“‘鹤唳九霄,霜刃未试。待月升东山,白露沾衣时,再鸣。’”陈阿四默诵,末了补充,“落款是……‘既白’。”
方既白指尖捻着手帕边缘,突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像一把薄刃刮过冰面:“既白?好名字。可惜啊……”他抬头望向漆黑夜空,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淡月光,正正照在他左眼瞳仁里,“真正的东方既白,从来不在天上。”
他转身走向街角阴影,陈阿四紧随其后。两人身影融进黑暗前,方既白忽而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旋转着没入黑暗,叮当一声脆响,砸在二十步外一口废弃铸铁窨井盖上——那盖子锈迹斑斑,中心却嵌着一枚崭新铜钉,钉帽被打磨得锃亮,反射着远处霓虹灯幽微的光。陈阿四目光扫过铜钉,瞳孔骤然收缩:钉帽形状,赫然是黄道会总舵密令里“最高警戒”的图腾。
翌日清晨,北四川路巡捕房后巷。方既白站在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旁,指尖敲击车门,节奏与昨夜植松裕太叩桌的频率完全一致。车门打开,钻出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灰布长衫浆得笔挺,腋下夹着本《申报》,报头折痕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鹤羽已衔霜,勿啄新枝。”
“胡义?”方既白问。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沉静:“组长。”
方既白颔首,拉开后座车门。胡义弯腰坐进车内,身形微顿——座椅皮革缝隙里,卡着半片枯干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叶尖朝向车头。他不动声色,将报纸摊开盖住膝盖,报纸第二版右下角,一篇关于租界水电涨价的报道旁,铅笔圈出三个字:“梧桐巷”。
轿车驶离巷口时,方既白瞥见对街茶馆二楼窗口,季寻澈太正用紫砂壶给一盆文竹浇水。水流细密,却始终避开花盆底部那个小小的排水孔——那里,正卡着一枚微型胶卷盒,盒盖缝隙渗出极淡的蓝墨水渍,与昨夜方既白袖口蹭到的染料色泽分毫不差。
中午,第四协从组办公室。方既白将一份《闸北烟赌场所名录》推给周三浩:“小刀,你带虎娃,按这个单子,一家家去‘查’。记住,只登记铺面大小、老板姓氏、每日进出人数——别的,一个字不许问。”
周三浩摩挲着刀柄,咧嘴一笑:“组长放心,俺们就当巡街的,连苍蝇飞过都数清几只腿!”
方既白点头,目光掠过墙上挂钟。秒针跳至十二点整,窗外突然传来刺耳刹车声。董川撞开门冲进来,脸色煞白:“组长!北村直树……北村直树带着宪兵队,把秦站长的公馆围了!”
办公室死寂。幺鸡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掉了一颗;胡义捏皱了手中报纸;季寻澈太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瞳孔。
方既白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三辆军用卡车正缓缓停下,车斗里跳下全副武装的宪兵,刺刀在冬阳下泛着冷光。他望着秦冠月公馆那扇雕花铁门,门环上铜绿斑驳,像凝固的血痂。就在宪兵列队完毕的刹那,铁门内侧,一只雪白的信鸽振翅而起,翅膀掠过门楣上“秦府”二字,直刺铅灰色天空。
方既白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得如同念诵讣告:“北村直树要抓的,从来不是秦冠月。”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要抓的,是秦冠月公馆地窖里,那台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电台。”
陈阿四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方既白却已踱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摞旧报纸,最上面那张,日期是三个月前,头条赫然印着:“汉奸秦冠月勾结日寇,出卖同胞!”署名是《申报》记者“东方既白”。
他抽出这张报纸,手指抚过“东方既白”四个铅字,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这四个字,是用特制油墨印刷的,遇水则显,遇火则焦,遇醋则变紫——而此刻,他袖口沾着的,正是昨夜宴席上,陈阿四悄悄倒入他酒杯的陈年米醋。
窗外,信鸽飞成天际一个渺小的白点。方既白将报纸揉成一团,投入废纸篓。火柴擦亮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规律,一下,又一下,如同发报机敲击电键的节奏:
嗒…嗒…嗒…嗒…
——东方既白,东方既白,东方既白。
这名字不是笔名,是代号,是烙印,是深埋于血肉之下、唯有濒死时才会搏动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