荚童瞳孔骤然收缩。李典却已转身,捡起地上半块粟饼,掰开,将内里暗藏的薄如蝉翼的锡箔片托在掌心:“西军运粮队每日卯时三刻过柳林墩,引信埋在墩下三尺夯土层——可若夯土层下另有玄机呢?”他指尖用力一捻,锡箔片簌簌碎裂,露出内里裹着的细小黑色颗粒,“这是鄱阳瘟疫区采的腐殖土,遇水发胀,三日内必使墩基松动。届时西军掘壕取土,自然‘碰巧’挖到引信。”
晚风卷起李典鬓角碎发,他望着荚童眼中翻涌的惊涛,一字一句道:“相里将军要的不是叛徒,是替罪羊。柳林墩一旦失守,粮道中断,前线三十万将士饿殍遍野——那时,所有河东籍将领都会成为太师的刀下鬼。可若替罪羊足够分量……比如,一个敢炸毁粮道的江东世族嫡子?”
荚童握戟的手背青筋暴起。李典却将锡箔残屑尽数拍入风中,仰头望向天际最后一线余晖:“请转告相里将军,李典愿为替罪羊。但有三事相求——第一,放我族人归乡;第二,护我兄长灵柩回平阳安葬;第三……”他顿了顿,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匕,刀尖挑开自己左臂衣袖,露出臂上刺青——一条盘踞的螭龙,龙目处赫然嵌着半粒朱砂,“请将军将此物呈予太师。此乃平阳军屯初建时,太师亲手所刺。他说,螭龙无角,是为潜渊之龙,待风云起时,方显真形。”
暮色彻底吞没了滍水。荚童久久伫立,终于伸手接过那截断节与残信,转身时甲叶铿然作响:“柳林墩守卒……明日辰时撤防。”
待马蹄声远去,李进才扶着树干咳出一口淤血:“曼成,你赌赢了?”
李典弯腰拾起地上被踩碎的粟饼,小心吹去浮土,放入口中嚼碎:“不,叔父。我赌的从来不是相里暴的仁心,而是太师的忌惮。”他吐出一粒粟壳,目光沉静如古井,“太师知道河东人心浮动,所以放任相里暴清洗同乡——可若清洗波及江东世族,楚军必借机鼓噪‘赵氏屠戮士族’,河东旧部也会寒心。相里暴要的不是真相,是足以震慑河东、又能安抚江东的‘干净结局’。”
月光浮起时,李典已策马南下。他袖中藏着半张未拆的火漆信,信封背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伏诛”。
鲁阳城内,贾诩放下手中卷宗,窗外更鼓敲过三声。严峻捧着新誊的军令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先生,广陵贺齐水师已抵江都津,华学……今日午间收了江东舞妓步练师。”
贾诩指尖抚过卷宗上“李典”二字,忽问:“赵侯近来可有异动?”
严峻迟疑片刻:“昨夜子时,赵侯独自去了城西马厩,喂了三匹战马。”
“哪三匹?”
“……赤骦、乌骓、白鹄。”
贾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提笔在卷宗空白处批注:“李典臂有螭龙刺青,朱砂点睛,当为平阳初屯旧迹。昔太师刺此纹,谓‘龙隐于渊,待时而跃’。然龙若离渊,必遭天妒——此子恐难全身。”
笔锋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傅忠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露水:“先生,昆阳急报!柳林墩守军辰时撤离,西军斥候已在墩下掘出三具腐尸,尸身佩戴‘虎贲仓廪令’铜牌,牌背刻有‘赵’字暗记!”
贾诩搁下笔,端起凉透的奶茶啜了一口,乳脂凝在杯沿:“赵侯的字,倒是越来越像太师年轻时的笔意了。”他转向严峻,“拟令:着张纮、朱灵即刻移师广陵,‘协防’江都津。另传密谕给贺齐——水师舟舰,须以江东吴语号令操演。”
傅忠垂首应诺,转身欲走,贾诩却唤住他:“傅上尉,你可知太师当年为何在平阳军屯刺螭龙纹?”
傅忠一怔,只听贾诩轻声道:“因平阳地脉属阴,龙潜于此,方能吸纳地煞之气,化戾为祥。可若龙首朝南……”他指尖点向南方,“便是逆鳞冲天,血溅三千里了。”
帐外忽起狂风,吹得窗纸猎猎作响。傅忠低头看着自己甲胄上未干的露珠,忽然想起昨夜在厕所换衣时,黄忠袖口也沾着同样湿漉漉的露水——那露水里,分明浮着几粒细小的朱砂粉末,像未干的血痂。
同一时刻,昆阳城相里暴书房内,烛火摇曳。他面前摊开三封密信:一封来自鲁阳,一封来自广陵,第三封……竟是用青檀皮纸所写,墨色靛蓝,末尾朱砂指印晕开如泪。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螭龙南首,渊不可测。兄长灵柩,已泊平阳渡口。”
相里暴枯坐良久,终于提起狼毫,在信纸空白处写下八个字:“龙潜于渊,渊亦噬龙。”墨迹未干,他忽将信纸投入烛火。焰舌舔舐青檀纸的瞬间,纸灰卷曲如龙鳞,簌簌坠入铜盆,竟在灰烬中凝成一道微小的、朱砂色的螭龙轮廓。
远处,滍水呜咽东流,载着月光与血沫,奔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