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风势陡然加剧。夜瞳仰首,穹顶魔晶灯不知何时尽数转为深紫色,光晕流淌如液态暗河。她闭目,神识如丝线般沉入地底——越过千尺岩层,穿过奔涌的地脉,最终停驻在九幽城东南角一座废弃矿坑底部。那里,一具被玄铁链锁缚的蛛怪尸体静静横卧,颈腔处插着半截断刃,刃身铭文与纸上所绘分毫不差。
原来他早去过矿坑。
原来他早知蛛母与古神遗骸的关联。
原来所谓“探查”,不过是为确认那具遗骸是否还存有活性。
夜瞳睁开眼,雪鸮已振翅飞离。她转身走下观星台,沿途摘下腰间七色令旗,旗面七色光芒悄然褪尽,只剩哑光灰铁质地。路过演武场时,几个猫人少年正围着新铸的试炼桩练习指刃挥斩,刀光割裂空气发出蜂鸣。夜瞳驻足片刻,屈指轻弹桩顶。一声脆响后,整根玄铁桩自中段无声裂开,断面平滑如镜,隐约可见内部流动的银色纹路——那是她昨日以玄阴冥火淬炼时留下的真元印记。
“队长!”一个少年追上来,递过湿漉漉的汗巾,“您腕伤好些了吗?”
夜瞳接过汗巾,并未擦拭,只将它覆在左腕淤痕上。汗巾瞬间结霜,霜花蔓延至指尖,又在半息内化为水汽蒸腾殆尽。少年怔怔望着那截恢复如初的手腕,喉结滚动:“这……比长老教的愈骨术还快。”
“愈骨术治皮肉。”夜瞳收起汗巾,声音平淡无波,“玄阴真元治根本。”
她走向城西监牢,脚步未停。牢狱深处,七个白暗精灵俘虏被锁在玄铁囚笼中,手腕脚踝皆缠着浸透辟邪符液的锁链。最角落那个肩臂焦黑的女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暗红瞳孔里烧着未熄的恨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夜瞳在笼前站定,指尖凝出一簇玄阴冥火,却不灼人,只将火苗悬于女子眼前三寸。灰白火焰映照下,女子脸上焦痕竟微微蠕动,似有细小黑丝从皮下钻出,又被火焰逼退。
“你们供出蛛母祭坛,却隐瞒了一件事。”夜瞳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牢房温度骤降,“祭坛地底,有座倒悬石窟。石窟岩壁刻满螺旋铭文,每隔七步便嵌一枚蛛母蜕壳。你们称其为‘神眠之喉’,对么?”
女子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不必回答。”夜瞳收火,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告诉你们祭司——若月蚀当夜祭坛开启,九幽城修士必至。若关闭,则蛛母将在三日内失控,反噬黯影城地脉。”
她走出牢门,身后传来女子嘶哑的质问:“你们凭什么……”
“凭我们见过古神遗骸。”夜瞳未回头,声音消散在廊道尽头,“也凭你们祭坛底下,埋着祂断裂的脊椎骨。”
暮色四合时,夜瞳独自来到城郊荒坟。此处埋着百余年前战死的九幽城先辈,墓碑皆无名姓,只刻一株衔月枝桠的浮雕。她在最边缘一座新坟前蹲下,拂去碑面浮尘。墓碑背面,用指甲刻着几行细小字迹:
【蛛母非凶兽,乃守陵者。
古神陨落时,以脊椎镇压地脉裂隙。
蛛母食魂,实为收束逸散神念;
产卵育蛛,实为修补裂隙缝隙。
黯影城不知此理,反以血祭催其暴走……
——罗曼留】
夜瞳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忽然觉得掌心发烫。她掀开衣袖,赫见左腕淤痕处浮现出淡淡银纹,正与墓碑背面的衔月枝桠轮廓完全吻合。纹路蜿蜒向上,隐入衣袖深处,仿佛一条沉睡的微型星轨。
远处,九幽城钟楼响起十七声闷响。这是长老院召集令,意味着月蚀前的最后一次部署会议即将开始。夜瞳起身,将一捧新土覆在碑前。泥土落下时,几粒萤火虫自她袖口逸出,尾光幽蓝,飘向荒坟深处——那里,十七座无名墓碑的衔月枝桠浮雕,正同时泛起微弱的共鸣辉光。
她转身离去,身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风掠过荒坟,卷起几片枯叶,叶脉上竟浮现出与蛛母甲壳、古神指骨、墓碑刻痕全然一致的螺旋纹路。叶落之处,泥土微微隆起,一截泛着幽绿微光的蛛腿破土而出,又在瞬息间化为齑粉,随风散尽。
九幽城地脉深处,某处被遗忘的岩洞里,十七具盘坐的白暗精灵尸骸忽然齐齐睁眼。眼窝中没有瞳仁,唯余两点幽绿,如同亘古不灭的鬼火。它们手指痉挛般抠进岩壁,在石面上划出十七道崭新的螺旋刻痕——与夜瞳腕上银纹、墓碑浮雕、蛛母甲壳,分毫不差。
而此刻,距离月蚀尚余六日零十九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