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午后,雪势渐歇。刘桓未归府,反策马出城,沿新修官道西行十余里,至一片荒岗。此处原是魏都大梁旧垣残址,枯草覆雪,断砖隐现。岗下数十辆牛车排开,车上堆满桐油、麻绳、铁钎、陶罐——皆非军械,亦非农具,却是刘馥亲批的“冬耕补给”。岗顶立一木牌,墨书“祥符劝农所”,牌下三间草庐,门楣悬半幅褪色布幡,上绣“测墒”二字。
刘桓下马,亲自掀开草庐门帘。屋内炭火熊熊,五名老农围坐火塘,手中各执一尺长木尺,尺上刻痕深浅不一。见刘桓至,众人慌忙起身。为首老者颤巍巍捧起木尺:“禀……禀公子,此乃‘墒尺’,依公子教法,插土三寸,观湿痕高低,可辨地脉润燥。今岗下十亩试田,墒情上等者三亩,中等者五亩,下等者二亩——下等者,土中有砾,掘尺深即见碎石层。”
刘桓蹲身,伸手探入火塘旁陶罐,罐中盛满黑泥,泥中插着三根竹签,签上墨书“东坡”“中脊”“西坳”。他拈起一根,见竹签底部裹泥湿润,色泽乌亮,点头道:“此泥肥厚,可种麦。”又取另一签,泥色灰白,干裂微翘,他皱眉道:“西坳土薄,当掺牛粪三斗、草灰一筐,再覆稻草保湿。”
老农连连称是,又惶恐道:“公子,麦种已分至各乡,可……可这试田,该种何麦?”
刘桓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布囊,倾于掌心——粒粒饱满,芒长色青,竟非寻常冬麦,而是粒大如豆、麦芒泛紫的异种。“此乃‘紫穗麦’,产自凉州,耐寒抗旱,亩收较常麦多二石。我已命徐庶自河西购得千石,今尽数播于此岗。若试种成功,明春即遍撒祥符十二乡。”
他将麦粒分予五老,命其各取一捧,埋入岗顶五处不同土质之地,又嘱道:“每日辰时、申时,各记土温、墒情、芽萌之状。若遇冻裂,勿急灌水,以草灰覆之。待雪化春汛,再观其根系深浅。”
老农们捧麦如捧圣物,手指冻疮裂口渗血,却浑然不觉。
刘桓步出草庐,仰首望天。云层裂开一线,斜阳穿隙而下,金光刺破雪幕,照在岗顶新立的木桩上——桩上未刻文字,唯钉一枚铜钉,钉帽朝东,正对远处隐约可见的淇水河道。
此时,吕仪乘轻车至岗下,见刘桓独立风雪,遂下车趋步而来,手中锦囊鼓鼓。她未提雪人之事,只将锦囊递上:“夫君,这是妾亲手缝的护膝,内衬兔毛,外绣‘靖’字。妾听闻……你明日要去淇水勘堰址。”
刘桓接过,指尖触到锦囊温软,知是藏于怀中久矣。他解开囊口,见护膝厚实,针脚细密,那“靖”字银线所绣,笔锋遒劲,竟有几分军中檄文之气。他一笑,将护膝纳入袖中:“夫人费心。不过,明日我不去淇水。”
吕仪微怔。
刘桓指向岗下蜿蜒官道:“明日,我要去酸枣。”
吕仪眸光一闪,旋即垂眸,掩去眼中跃动:“酸枣?关君侯驻兵之处?”
“正是。”刘桓拂去肩头新雪,“益德将军驻酸枣,为防袁尚突袭。然酸枣屯兵,粮秣转运全赖官道。今雪后路滑,车辙深陷,若不亲勘,恐春汛前难畅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欲观益德将军如何整训新募之卒。”
吕仪抬眼,见刘桓目光沉静如渊,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心口微窒。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刘桓伏案至寅时,案头摊着的并非兵书,而是一卷《管子·地员》,纸页空白处密密麻麻批注:“土宜麦者,其色青,其壤润……”
风卷残雪,掠过岗顶木桩,铜钉嗡鸣一声,余音袅袅,仿佛远在千里之外的淇水,正悄然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