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小胡子的男人名叫陈明,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机灵鬼,他笑着拍了拍胸脯说道:
“大队长您就放心吧,那位老同志一开始还不肯走,说组织上交代给他的任务还没做完,说什么都要留在原地。”
“嘿,我这...
魔都的雨,下得又急又冷。
黄浦江上雾气弥漫,浓得化不开,仿佛整座城市被裹进一层灰白的茧里。外滩钟楼的指针刚过凌晨四点,江风卷着湿气撞在岩井公馆三层西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的滴答。
渡边杏子没睡。
她端坐在书房中央那张紫檀木书案后,一盏黄铜台灯压低了光晕,只照亮摊开在面前的三份绝密档案——纸页边缘泛黄,边角微卷,显然已被反复翻阅多次。最上面那份封皮印着暗红色“特甲-76-绝密”字样,右下角盖着一枚椭圆形朱印:**“奉命存档,不得复刻,违者格杀”**。
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停在一行铅字上:“……丁墨群,原76号主任,于昭和十六年冬,亲率‘青蛇组’突袭苏州河东岸地下印刷所,当场击毙共党宣传组长陈砚舟等七人,缴获油印机两台、未发行《火种》第三期样刊三百二十六册……”
渡边杏子目光未动,唇角却微微向下压了一分。
她没看丁墨群的名字,而是盯着“陈砚舟”三个字——那名字底下,用极细的钢笔画了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横线,线条末端延伸至右侧空白处,那里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清瘦锋利,如刀刻:
> **“陈砚舟,代号‘松针’,真名陈砚舟,黄埔九期,非死于当场。验尸报告存疑。其妻林素云,失踪前夜曾赴仁济医院产科,次日即失联。婴儿下落不明。”**
渡边杏子缓缓合上档案,手指叩了叩桌面,三声,不疾不徐。
门外立刻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无声滑开,村野正木垂首立于门槛外,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
“村野君。”她声音不高,却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去查林素云。”
村野正木眼皮一跳,喉结微动:“是……机关长。可仁济医院记录显示,该妇人当日并未入院分娩,所有产科登记簿中均无此人姓名,连预诊单都未留存。”
“那就查当天所有进出仁济医院东侧后巷的车辆。”渡边杏子抬起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查司机,查接生婆,查送药员,查保洁工——尤其是那个扫了整整十八年台阶的老阿婆。她左耳聋,右耳却灵得很,二十年来,每块砖缝里掉过几根头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村野正木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嗨伊!卑职这就去办!”
“慢。”渡边杏子忽然抬手,从案头取过一张薄如蝉翼的硫酸纸,递向村野正木,“这是昨夜截获的第七封加密电报破译稿,发报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发报者代号‘青鸟’,收报地址——76号旧档案室B-13号保险柜。”
村野正木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时,明显一滞。他当然知道B-13号柜——那是丁墨群亲自锁死的旧库,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自己腰间,另一把,据说早已随前任主任影佐英良的骨灰盒一同埋进了静安寺后山。
“青鸟”……这代号从未在已知名单中出现过。更诡异的是,电报内容仅有十二个字:
> **“松针未死,火种尚燃,秋霜将至。”**
村野正木额角汗珠滚落,在灯下泛着微光。他不敢抬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渡边杏子却已移开视线,目光落回桌上第二份档案——梅机关前情报科副科长酒井美智子的履历。她指尖在“昭和十五年春,赴华北联络站实习三个月”这一行上停顿片刻,忽然问:“酒井美智子,会弹琵琶么?”
村野正木一怔,下意识答:“卑职……未曾听闻。”
“她母亲,是苏州评弹班出身。”渡边杏子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十年前,曾为东条首相府宴席献艺。那夜,东条英雄十二岁,坐在首相左手边,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眼睛一直盯着酒井美智子拨弦的手。”
村野正木后颈一凉,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东条英雄对川岛云子的迷恋,并非始于福州路东条公馆那场精心安排的“偶遇”。早在十年之前,当酒井美智子在首相府拨响第一声轮指时,少年英雄的目光,便已悄然偏移了方向。而川岛云子,不过是后来被推上前台的替身,一个用来掩盖真正执棋之手布局的活饵。
渡边杏子不再多言,只将第三份档案推至桌沿。封面上赫然是岩井央川亲笔签署的任命状,标题烫金:“岩井公馆行动科科长任命书”。
她拿起一支银质钢笔,笔尖悬停于“严以亨子”四字之上,墨水将滴未滴。
窗外,雨势渐大,噼啪敲打玻璃,如无数细小鼓点。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脚步声杂乱,夹杂着低低的惊呼与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有人跌跌撞撞冲上三楼,在书房门外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带着哭腔:“机关长!出事了!岩井领事长……岩井领事长他……”
渡边杏子手腕未颤,笔尖墨珠终于坠下,洇开一小片浓黑,恰好将“严以亨子”四字彻底覆盖。
她缓缓搁下笔,抬眸望向门口,眼神平静得可怕:“说。”
门外那人额头抵着冰冷的橡木地板,牙齿打颤:“领事长他……方才在浴室晕厥,送医途中……心搏停止。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塞……抢救无效……”
书房内,寂静如真空。
唯有那盏台灯,灯丝嗡鸣一声,光晕骤然一跳,映得渡边杏子半张脸明暗交错,宛如古寺壁画中闭目低眉的罗刹。
她沉默了足足十秒,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石阶:“通知岩井家族,备好灵堂。再告诉严以亨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被墨迹覆盖的任命书,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的行动科科长,现在,正式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