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死寂如坟场。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那片刺目的白光从丹陛上炸开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一幕,简直不要太骇人。
可以说是他们生平仅见。
...
张飙咽下最后一口鹿肉,喉结微动,油星沾在唇角,他没擦,只是抬手将酒碗朝朱允方向虚虚一倾:“殿上这句‘燕王能走多远’,问得不对。”
朱允指尖一颤,碗底磕在紫檀案沿,发出极轻一声“嗒”。
暖阁内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星,银丝炭烧得正匀,热气裹着鹿脂香气蒸腾而起,却压不住骤然凝滞的空气。
张飙没看朱允,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食指指甲缝里一点焦褐油渍上,声音缓得像在数更漏:“燕王不是能走多远,而是——已经走了多远。”
他忽然抬头,眼底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洪武二十三年冬,北平大雪封关。燕王府密令七百里加急,调辽东都司三万石军粮、两千副铁甲、三百架床子弩,经山海关入北平。粮甲未入仓,床子弩已拆解运往西山军械坊——那地方,三个月前还是个废弃的采石场。”
朱允瞳孔骤缩。
那座西山军械坊……他早听闻过。去年秋,宁王府派去北平贩马的管事回来说,西山脚下新辟出一片黑瓦高墙,守卫皆佩雁翎刀、束皮甲,腰牌上刻着“燕山右卫”字样,可查遍卫所名册,并无此番号。
“你查到了?”朱允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我查到的。”张飙放下筷子,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角微卷,墨迹是新拓的——赫然是半幅舆图残片,墨线勾勒处,正是西山地形,山坳深处用朱砂点了个小圈,旁边批注蝇头小楷:“锻炉十二座,淬火池三,铸模库二,火药窖一。”
朱允认得那字迹。是锦衣卫千户所特制的“影拓墨”,专用于密档誊抄,墨色遇水不晕,遇火反显。
“蒋瓛拓的?”他喉结滚动。
张飙摇头:“颜三卫从北平一个老匠人口中套出来的。那匠人原是工部营缮所画匠,被燕王府以‘修葺佛塔’为名征调,干了半年活,临走时偷藏了这张图。他不敢报官,辗转托人送到李墨府,孙贵接应时,人已病死在客栈。”
朱允盯着那朱砂圆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十二座锻炉……三座淬火池……一座火药窖。
这不是修佛塔的规模。
这是在铸炮。
洪武朝禁民间私铸火器,连火铳都要兵部勘合方可打造。可燕王府竟在眼皮底下,把一座废弃采石场,生生炼成了一座地下兵工厂。
“殿下可知,洪武二十五年,工部呈报北平岁修佛寺经费,共支白银三千二百两?”张飙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可同年户部暗账显示,燕王府向北平左布政使司申领‘山陵修缮费’一万八千两——这笔钱,没进户部库,也没入布政司账,而是由六名商贾,分十七次,经大同、宣府、居庸关三处钞关,兑成宝钞,流入西山脚下一个叫‘福源当铺’的铺面。”
朱允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像塞进一把碎冰。
福源当铺……他当然知道。宁王府在北平的几处暗线,都曾提过这个名字。掌柜姓陈,祖籍山东,早年随燕王扫荡北元残部,后来落籍北平,开当铺,收古董,也收铁器——尤其爱收旧铜镜、破香炉、锈铁钟,说是熔了重铸佛像。
“铜镜熔了铸炮,香炉融了铸弹,铁钟砸了锻筒。”张飙轻轻敲了敲桌面,“燕王没在等削藩令。他在等——”
话音顿住。
朱允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像战鼓催阵。
“他在等北元余孽再犯边。”张飙终于接上后半句,目光如刃,“只要草原上再起狼烟,朝廷就必须用他。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边军未发,火器先备。他造的不是炮,是——投名状。”
暖阁静得只剩炭火低鸣。
朱允慢慢放下空碗,指尖冰凉。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拖着瘸腿去华盖殿请安,老朱正伏案批红,案头摊着一份兵部急报——说朵颜三卫牧地遭北元小王子袭扰,焚帐三十余座,掠牛羊两千余头。老朱当时只批了四个字:“着燕王议策。”
议策?议什么策?
朱允那时只当是寻常边务,如今想来,那奏报递上去不过三日,西山军械坊便连夜添了两座锻炉。
“所以……”朱允喉头干涩,“他不怕削藩?”
“他怕。”张飙终于端起酒碗,这次没喝,只让烈酒气息在鼻尖萦绕,“但他更怕——削藩令下,燕山三护卫被调离北平,而北元铁骑趁虚直扑居庸关。”
他抬眼,直视朱允:“殿下以为,老朱真不知道西山有座兵工厂?”
朱允脊背一僵。
“知道。”张飙颔首,“但陛下没留着它。就像留着朵颜三卫的异心,留着蓝玉在辽东练的水师,留着延平熥在应天城外建的火器营——这些‘隐患’,都是他亲手种下的稻种。等风一起,火一燎,该熟的熟,该烧的烧,该收的收。”
朱允怔住。
老朱……在等一场大火?
“那这场火……”他声音发紧,“烧到谁身上?”
张飙没答,只将手中酒碗缓缓倾倒,琥珀色酒液沿着碗沿蜿蜒而下,在紫檀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滩未干的血。
“殿下今日邀我赴宴,问的是燕王能走多远。”他搁下空碗,指尖抹过碗沿残留酒渍,动作缓慢而笃定,“可您真正该问的,是——当火起来时,您站在哪一边?”
朱允没说话。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秦淮河畔的湿气撞进暖阁,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斜一正,仿佛两柄即将出鞘的刀。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殿下,张大人。”侍立在门外轻声道,“蒋千户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允眼睫微颤,侧首看向张飙。
张飙却纹丝不动,只将手按在膝上,拇指缓缓摩挲着袍袖边缘一道细密针脚——那是宁王府绣娘的手艺,云纹缠枝,针脚细密如发。
“让他进来。”朱允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蒋瓛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他穿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鬓角微汗,右手袖口沾着几点泥星,像是刚从雨巷里疾步而来。
他没看朱允,目光径直落在张飙脸上,抱拳,声音低沉:“张大人,鸡鸣寺后山……找到人了。”
张飙终于动了。
他坐直身体,脊背挺如松,目光锐利如初:“谁?”
“梅花阁老板娘死前见的最后一人。”蒋瓛垂眸,一字一顿,“那个戴旧毡帽、右脚微跛、耳前无疤的老兵——他在鸡鸣寺后山一座废弃茶寮里,自缢身亡。尸身尚温,绳索是新麻,脖颈勒痕新鲜,可……”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张飙:“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陈旧,是二十年前刀伤。而锦衣卫档案里,所有北平边军退役老兵名录中,左手小指残缺者,只有一人——洪武十九年,北平都指挥使司亲军百户,袁珙。”
朱允倏然抬头。
袁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