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铸着“洪武通宝”,背面却无字,只有一道斜斜刻痕,像刀劈,也像雷劈。
张飙拈起铜钱,对着纱灯照了照。
光线下,那道刻痕边缘泛着幽青冷光,绝非寻常刀具所能刻就。
他拇指摩挲过那道痕,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慵懒倦怠,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大宁。”
“在。”
“传令特勤组,即刻调集所有在宁波、泉州、广州三地的眼线,查近一年内所有自南方登船、目的地为北平、辽东、奴儿干都司的商船名录。”
“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颜三卫暂停李墨知府一案,全力追查‘云霁’二字出处。不是查名字,是查这个字的写法。”
“写法?”
“对。”张飙将铜钱按回匣中,咔哒一声合盖,“查它是不是出自某部失传佛经,是不是某个隐秘宗派的密称,是不是……白莲教云字辈弟子的法号烙印。”
大宁肃然应诺,转身欲走。
张飙却叫住他:“等等。”
他拿起桌上那张朱权留下的宣纸,翻过来,指着背面张飙自己写的那行字:
【查李墨知府调任北平后任职履历,是否与燕王府有任何往来。】
然后,他提起笔,在“燕王府”三字旁,添了一个小字:
【棣。】
朱棣。
不是燕王。
是朱棣。
张飙盯着那个名字,笔尖悬停,许久,才缓缓落下一横。
横如铁栅。
——
子夜三刻,鸡鸣寺后山。
老僧裹着破旧袈裟,踏着碎石小径踽踽独行,手中青布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金属声若隐若现。
雨花台墓园早已荒芜,唯余断碑残碣,在月光下投出嶙峋鬼影。
他在一座无名坟前停下,蹲身,将包袱解开。
里面不是经卷。
是三枚铜钱,一枚“洪武通宝”,一枚“永乐通宝”,一枚——刻着“云霁”二字的素面铜钱。
老僧取出香烛,插在坟前,却不点火。
他只是静静坐着,枯瘦手指抚过那枚“云霁”钱,喃喃道:
“师弟,你走得急,没来得及把账算完。”
“可有人替你算了。”
“张飙……他比你更懂白莲教的账本。”
“他数得出,哪一笔是明妃的血,哪一笔是张家村的灰,哪一笔,是你当年在天目山别院亲手烧掉的那十七卷《大云经》。”
老僧抬头,望向应天方向,眼中竟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死寂的澄明。
“你逃去北方,以为能躲开因果。”
“可因果……从来不在地上。”
“它在天上。”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卷过墓园,刮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那三枚铜钱。
其中一枚“永乐通宝”,突然翻了个面。
背面,赫然刻着一行蝇头小楷:
【靖难之役,始于云霁。】
——
五更梆子响过第三声时,华盖殿内已燃起九盏蟠龙铜灯。
老朱披着玄色绣金常服,端坐于龙榻,膝上盖着一条灰鼠皮毯,毯边已磨得泛白。
无舌垂手立于阶下,朱允熥侍立在右,脸颊红痕已淡,神色却比昨夜更沉。
殿门无声开启。
蒋瓛跨槛而入,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如砂砾磨铁:
“陛下……查到了。”
老朱眼皮一掀:“说。”
“梅花阁老板娘,真名柳氏,浙江绍兴人,幼时被白莲教掳走,十五岁入教,二十三岁受‘云’字辈法号,赐名‘云霁’。”
“她死前见过的人,确系一人——旧毡帽,右脚微跛,耳前无刀疤,走路数步。锦衣卫已确认,此人名为‘赵三省’,北平卫所退役老兵,洪武六十九年因伤退伍,户籍注销,此后踪迹全无。”
“但臣今日晨间接到密报……赵三省,昨夜子时,出现在雨花台墓园,与鸡鸣寺老僧会面。”
老朱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叩。
“赵三省……”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咬一块陈年硬肉,“跟道鸿,是什么关系?”
蒋瓛顿了顿,声音更低:“臣查遍北平卫所名册,赵三省入伍前,曾在天目山别院做过三年杂役。”
“天目山……”老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刀,“那地方,是道衍替燕王选的避暑别院,也是道鸿被抄家前最后落脚之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像拖着整座钟山。
“原来……不是道鸿逃了。”
“是他把人,一个个,送进了阎罗殿。”
殿内烛火齐齐一跳。
朱允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无舌垂得更低。
老朱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折断:
“好啊……好啊……”
“咱这辈子,杀过多少贼?剿过多少匪?抄过多少家?”
“可从来没人,把咱的刀,当成量尺,一刀刀,把咱的心,裁成七零八落。”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剧烈起伏,嘴角竟沁出一丝血线。
无舌慌忙上前搀扶,却被老朱挥手甩开。
“不用扶。”
他喘息着,抬手指向朱允熥,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允熥……记住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想杀你。”
“是有人,早就把你活着的每一步,都算成了他赴死的台阶。”
“张飙……他不是在查案子。”
“他是在,给咱……送终。”
话音落,殿内死寂。
唯有烛火,在九盏铜灯里,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