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下丹陛，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回响。行至张飙身前三步，竟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

张飙猝不及防，踉跄半步，手肘撞上御案一角，震得砚台微移，墨汁溅出一点，在黄绫桌帷上洇开一朵乌云。

老朱却恍若未觉，只盯着他脸上那道尚未痊愈的红印，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抹过那道伤痕边缘：“疼么？”

张飙喉头一哽，没答。

老朱收回手，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朗朗如钟：“传旨——即日起，宁王朱权赴辽东勘矿，设辽东矿务司，总揽勘探、冶炼、运输诸务；代王朱桂赴福建泉州港，筹建海港督造局，统辖造船、验货、征税；燕王朱棣掌渤海湾补给站，隶兵部直辖，岁支银三十万两，专供北疆军需；湘王朱柏主理江南娱乐总局，辖戏院、书肆、蹴鞠场，凡营收三成充军费；蜀王朱椿领西南木材督办，统调川滇匠人，专营军械用材。”

每念一人，殿内便有人扑通跪倒，额头触地。

待圣旨念毕，老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飙脸上：“张飙。”

“臣在。”

“你既说要归田，朕准你‘暂休’三个月。”老朱语气平淡，“这三个月，你哪儿也不许去。就住在锦衣卫诏狱西跨院，每日辰时到申时，替朕编纂《藩王安置实录》——把宁王怎么修铁轨、代王怎么建码头、燕王怎么管补给站，一笔一笔，写清楚，写明白，写成册，送内阁存档。”

张飙瞳孔微缩。

老朱却已转身，袍袖一拂：“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声浪掀得殿顶藻井簌簌落尘。张飙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宦官捧着尚方宝剑与敕书前来，他才缓缓抬手，接过那柄寒光凛冽的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朱砂绳，绳结打得极紧，是老朱亲手系的。

他转身欲出殿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回头，只见老朱倚着御座扶手，脸色灰败，唇色泛青，袖口滑落半截手腕，青筋暴起如蚯蚓。无舌正慌忙递上药丸，却被他挥手打落，药丸滚进金砖缝隙，再寻不见。

张飙脚步一顿。

老朱却朝他摆了摆手，那手势虚弱，却异常决绝：“走。别回头。”

张飙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拱手一揖，转身离去。

殿外阳光刺目，他眯起眼，抬手遮额。蒋瓛不知何时已候在廊下，递来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张大人，信师父让捎的。说您爱吃甜的。”

张飙接过，拆开一角，是块蜜豆糕，软糯香甜。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尝出一丝苦底。

他忽然问：“蒋镇抚，你说……他真能撑到这三个月结束么？”

蒋瓛沉默片刻，低声道：“温太医说，陛下肺腑已损，药石难续。最多……二十日。”

张飙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仰头望天，秋阳高悬，万里无云。一只南归的雁阵掠过奉天殿琉璃瓦顶，翅膀划开湛蓝天幕，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他慢慢把剩下半块蜜豆糕塞进嘴里，咽下，抬脚迈下丹陛。

阶下，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车帘半卷，露出信师父圆滚滚的笑脸。车辕上搁着一口紫砂铫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混着甘草气息，在风里飘散。

张飙掀开车帘，矮身钻入车厢。车轮碾过青砖，吱呀作响。他靠在松软的锦垫上，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车行至半途，忽听车外传来一阵喧闹。张飙掀帘望去，只见秦淮河畔新搭起一座竹棚，棚下挤满百姓，人人臂缠黑纱，手中捧着纸扎的莲花灯。为首老者白发苍苍，手持竹杖，正率众向北而拜。

蒋瓛策马靠近，低声禀道：“张大人，是万寿宴那夜染疫最重的夫子庙坊。他们听说陛下病重，自发集资扎灯，说要为陛下祈福，愿以十年寿，换陛下安康。”

张飙凝视良久，忽而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昨夜蜀王赠的压胜钱，正面铸“长乐未央”，背面刻“百岁千秋”。他指尖用力，铜钱边缘被生生拗弯，扭曲变形。

他将这枚残钱抛出车窗，铜钱在空中翻滚，坠入秦淮河水，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车继续前行。

张飙重新闭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尚方宝剑的剑柄。剑柄缠着的朱砂绳，已被他掌心汗水浸得暗红。

他知道，这三个月，不是休养。

是倒计时。

是老朱留给大明的最后一道考题——

考他张飙，能否在君王崩逝之前，把削藩这盘棋，真正下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