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西雅图港务局外围监控室的LED屏幕幽幽亮着,冷光映在值班员浮肿的眼袋上。他刚啃完第三块冷掉的三明治,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打了个哈欠,唾沫星子溅在屏幕右下角滚动的船舶动态列表上——那行“海鸥号”游艇的航次状态,还停留在“待检/未报备”。
没人注意它。
更没人注意此刻正蹲在码头B7号泊位防波堤尽头的那个黑影。他穿一件褪色海军蓝连帽衫,兜帽压得极低,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却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截烧到三分之二的万宝路。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子,在浓雾裹挟的咸腥海风里,只微微晃动,却始终没被吹灭。
戴维斯没抽烟。他从不抽。这根烟是借来的,是威尔逊今早硬塞进他手里的,说“你得学着让手指有点事干,不然你一紧张就抠指甲,抠得指腹全是血痂”。他现在的确在抠——不是指甲,而是裤兜里那张折叠了三次的A4纸。纸边已被体温焐软,字迹洇开了一小片淡蓝墨痕:**“B7泊位,3号浮筒下方,暗格内有备用无线电频率表与两枚信号弹——仅限沉船前12小时启用。”**
他数了七遍。每次数完都重新折一遍,再塞回去。第七次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某种老式金属扣被拨开的声音。
他没回头。
五秒后,汤普森的声音贴着他左耳响起,带着薄荷糖混着隔夜咖啡的苦香:“你折纸折得比航母甲板调度图还认真。”
戴维斯把烟摁灭在防波堤水泥缝里,转身。汤普森就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西雅图市政环卫”字样的黑色帆布包,肩带勒进羊毛开衫里,袖口又蹭上了新的灰印。
“你没换衣服。”戴维斯说。
“换了。”汤普森拍拍包,“旧裤子,新袜子——昨天在流浪汉收容站领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他拉开包口,里面没有垃圾袋,只有三盒拆封的军用压缩饼干、一卷电工胶带、还有一把黄铜色的老式船用罗盘,玻璃盖上裂了道细纹。“诺曼修的。他说这玩意儿比GPS抗干扰,沉水前十五分钟还能指北。”
戴维斯接过罗盘,拇指摩挲过裂痕边缘。他忽然问:“威尔逊今天没跟你们一起去接人?”
汤普森扯了扯嘴角:“他在医院。尔逊昨晚高烧到三十九度八,差点把监护仪撞翻。威艾玛守了一整夜,天亮才被我们拖回来睡了三小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把军牌给了孩子。”
戴维斯没接话,只是把罗盘塞进自己夹克内袋,动作很慢。远处,一艘拖轮正呜咽着驶向主航道,汽笛声撕开浓雾,震得防波堤栏杆嗡嗡作响。戴维斯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里,城市天际线在雾中只剩模糊的剪影,而更远的海平线上,一丝极淡的青灰正悄然渗出,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第一批人今晚十点前必须登船。”他说,“‘海鸥号’、‘信天翁号’、‘白鹭号’,三艘游艇,每艘限载二十八人,加船员共三十二。剩下的人……”
“‘灰背隼号’和‘鸬鹚号’下午三点靠岸。”汤普森接上,“麦克斯在码头工人协会找了两个熟人,他们能帮我们把人分批混进装卸工队伍,从货舱通道上船。伪装成港口临时雇工,工资单走的是外包劳务公司账目。”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预付款五千,现金,对方只要求我们‘别让活儿砸了’。”
戴维斯点点头,目光扫过汤普森颈侧——那里,一道浅褐色的旧疤痕蜿蜒至耳后,像一条干涸的溪流。那是二十年前斯坦尼斯号消防演习时,一根断裂的高压蒸汽管爆裂喷出的灼热气流留下的。当时戴维斯正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拽倒在地,滚进积水坑里。
“你记得那天吗?”戴维斯忽然问。
汤普森一愣,随即笑了:“当然记得。你把我脸按进泥水里,我吐了三口带铁锈味的水,醒来第一句话是‘副舰长,您踩我鞋带了’。”他摸了摸那道疤,“后来你调我去损管队当教官,说我‘骨头硬,但脑子得泡盐水醒一醒’。”
戴维斯也笑了,很短,像刀锋划过水面:“你当时骂我‘美利坚最会踹人屁股的副舰长’。”
“现在改口了。”汤普森把收据揉成一团,扔进身旁的垃圾桶,“叫您‘东方最会编瞎话的副舰长’。”
笑声戛然而止。两人同时望向B7泊位——那里,几盏昏黄的作业灯下,“海鸥号”的船体轮廓正缓缓浮出雾霭。船尾吃水线处,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蓝色荧光,正随着潮汐微微起伏。那是他们三天前用特制荧光漆标记的接应点,只对特定波长的紫外手电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