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前台来电:“王董,徐福源徐总来了,说有急事,必须见您。”
王君山看了眼腕表——六点四十一分。徐福源从未来科技总部开车过来,正常要四十五分钟。他提前五分钟到,说明一路闯了三个红灯。
“让他上来。”王君山对老黎说,“顺便,把钱晨那五百套喇叭的发货单,打印三份。一份给徐福源,一份放我桌上,最后一份……烧了。”
老黎一怔:“烧?”
“对。”王君山望向窗外,远处未来科技大厦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即将升空的火箭,“有些火,烧给别人看是警告;烧给自己看,才是诚意。徐福源来,不是为喇叭,是为钱晨。他想用月华项目组组长的头衔挽留,可他不知道,钱晨要的不是组长,是能刻进芯片铭文里的名字。”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烧掉发货单。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放走的人,正踩着他的台阶,登上别人的塔尖。”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响起。王君山整了整领带,走向门口。老黎匆匆去取文件,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是新来的实习生,正盯着手机屏上月华手机的海外预售页面:美国亚马逊标价199美元,评论区第一条是:“这喇叭让我想起柏林爱乐厅的穹顶回响。谁设计的?求联系方式!”
实习生哭得肩膀发抖。老黎没安慰她,只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徐福源已经站在门口。他西装笔挺,领带却歪了一寸,额角沁着薄汗,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纸质报告——那是钱晨七年前在摩托罗拉写的《移动音频神经网络化预研草案》,扉页上有周平亲笔批注:“此人声学天赋,十年一遇。”
王君山迎上去,伸出手,笑容温煦:“徐总,这么晚还亲自跑一趟,真是辛苦。”
徐福源没握他的手,只是把那份报告往前一递,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王董,钱晨……真要走?”
王君山没接报告,只侧身让开:“请进。我正泡了壶大红袍,今年武夷山头采,您尝尝。”
徐福源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他忽然明白,王君山要的不是谈判,是见证。见证一个被扔进废料堆的人,如何借他递出的梯子,攀上别人造不了的高墙。
茶香氤氲中,王君山端起青瓷杯,杯底釉色如深海。“徐总,您说钱晨值不值五千万?”他吹开浮叶,目光平静,“我给您讲个故事。三年前,摩托罗拉Droid发布前夜,钱晨发现基带芯片与扬声器耦合会产生次声波,可能损伤用户耳蜗。他熬了七十二小时改驱动,最后成功了——但摩托罗拉没上市,因为财务总监说‘成本增加两美分,年度利润少三百万’。钱晨把修改代码刻进U盘,塞进周平抽屉,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
徐福源手指一颤,茶水泼出杯沿。
“后来呢?”他声音沙哑。
“后来?”王君山笑了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后来周平带着U盘去了未来科技,钱晨跟着去了。可U盘里那段代码,至今没用上——因为月华用的是吴量芯片,根本不需要改驱动。钱晨的七十二小时,成了无人认领的遗产。”他放下杯子,声音陡然锋利,“徐总,您告诉我,一个能把七十二小时心血变成废代码的人,值不值五千万?”
徐福源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泛黄的报告,突然发现扉页右下角,有行极淡的铅笔小字,是钱晨补上的:
“此代码已失效。但我的耳朵,永远记得它该有的声音。”
茶室寂静如墓。窗外,帝都第一盏路灯亮起,光晕温柔地漫过徐福源苍白的脸。他慢慢卷起报告,动作轻得像收殓一件遗物。
王君山没送他到电梯口。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微型U盘——外壳是月华手机同款蓝白配色,容量8GB,里面只存着一个文件夹,名为“声海”。
文件夹里,有五百份音频测试数据,每份都标注着时间戳、环境噪声值、频响曲线图。最上面的文件,命名为“YH-001_首发版”。王君山双击打开,一段纯净得令人心颤的钢琴音阶流淌而出——那是肖邦夜曲Op.9 No.2的开头,每个音符都带着空气震颤的微粒感,仿佛琴键下压着整片太平洋的潮汐。
他听了一遍,关掉播放器。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桌面壁纸缓缓浮现:钱晨女儿那幅画,喇叭轮廓里,金色粉末正随音乐微微浮动。
王君山点开日历,把明天的行程全部删除。在空白处,他敲下一行字:
“声海科技成立日:2011年1月21日
同步事件:月华手机全球发售
附注:首支商用音频引擎,献给所有被当作废料的耳朵。”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王君山忽然想起雷布斯拒绝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他当时只觉荒谬,此刻却懂了——危墙之下,未必是死路,有时是地基。而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墙倒,是砌墙的人,忘了自己也曾跪在泥里,亲手夯过第一捧土。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窗边。远处未来科技大厦的LED屏正滚动播放月华广告,少年举机微笑的画面下方,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月华千元机,全球首发。
声学引擎:声海科技。”
王君山久久伫立。风从窗隙钻入,掀动桌上那张钱晨女儿的画。画纸翻飞间,金粉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无人知晓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