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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上影厂拔得头筹(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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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萨瓦中心的第二天,刘济民没去主会场,而是拐进了地下一层的文献资料馆。这里人迹稀少,只零星几个东欧国家的电影史研究者在翻阅泛黄的胶片目录册。他要找的不是某部片子,而是南斯拉夫1950年代以来所有公开出版的军事题材文学作品汇编——尤其是那些被译成俄文、德文、法文的版本。张羽昨天提过一句:克尔莱扎早年写过三部以二战游击队为背景的中篇,其中《铁砧与火种》在1962年巴黎书展拿过银鸽奖,但国内从未引进。

他蹲在靠窗的橡木长桌边,指尖拂过一摞竖排印刷的塞尔维亚文精装本。纸页脆得像秋蝉蜕下的壳,稍一用力就簌簌掉渣。他让张羽帮忙找来馆藏索引卡,用铅笔圈出四十七个条目:作者名带“铁托”“远山”“贝尔格莱德”字样的全部剔除,剩下三十二部里,有十九部封面印着佩刀、松枝与燃烧的村庄。他挑出七本,借阅登记簿上签的是“刘济民,中国军旅作家”,墨水洇开时,窗外正掠过一架苏制安-24运输机低空飞过萨瓦河,引擎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下午三点,丁达明派人送来便条:《壮志凌云》版权谈判提前至四点,在萨瓦中心B区第三会议室。刘济民合上书,把那本《松针上的霜》塞进帆布包——封底内页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献给永不投降的武科瓦尔守军,1944.11”。他忽然想起前天高仓健鞠躬时后颈凸起的颈椎骨节,和张义谋在八一厂看样片时揉太阳穴的动作一模一样。这念头让他喉头发紧,竟在电梯镜面里看见自己下颌绷出的线条,像把未出鞘的匕首。

B区第三会议室铺着暗红色地毯,空气里浮动着咖啡与雪茄混合的微苦气息。阿尔及利亚、叙利亚、罗马尼亚三国代表已落座,桌上摆着各自国家的国旗徽章。丁达明坐在长桌尽头,西装袖口露出半截旧式上海牌手表,秒针咔哒声比谈判节奏更清晰。刘济民推门进去时,罗马尼亚代表正用夹杂俄语词汇的英语说:“……你们的歼八模型在布加勒斯特航空展上卖了三百套,孩子们排队买!可电影里飞行员跳伞落地后啃干粮的画面,比我们1973年拍的《喀尔巴阡山的黎明》还真实。”

丁达明朝刘济民颔首,转头对叙利亚代表道:“哈桑先生,您提到的‘真实’,正是我们坚持不用替身的原因。空军航校教员全程指导动作,实拍时歼八起飞仰角是18度37分,这个数据在剧本第37页有标注。”他推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露出泛黄的飞行日志复印件——那是王海大队1953年在朝鲜上空的作战记录,纸页边缘被无数手指摩挲得发亮。

哈桑伸手想拿,丁达明却将日志往回抽了半寸:“这是原件扫描件,真迹在空军档案馆。不过……”他忽然从公文包取出个牛皮纸袋,倒出十几枚黄铜弹壳,“这些都是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缴获的苏制R-60空对空导弹残骸,经鉴定与电影中僚机被击落镜头完全吻合。”弹壳在橡木桌面上滚出闷响,叙利亚代表俯身细看弹体刻痕,喉结上下滑动三次才开口:“贵方是否考虑在大马士革设立联合剪辑室?我们可以提供阿勒颇电影制片厂的全套设备。”

谈判胶着到五点半,保加利亚代表突然插话:“听说《壮志凌云》导演子风同志,在1977年曾随中国军事代表团访问过索非亚?”丁达明尚未回应,刘济民已接上:“子风导演参观过你们的‘鹰巢’空军基地,还试驾过米格-21PF。临别时他送给基地指挥官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两只苍鹰掠过罗多彼山脉——现在那幅画还挂在军官俱乐部墙上。”保加利亚代表猛地坐直,用母语急促说了句什么,翻译迟疑片刻才译出:“他说……那幅画里的鹰爪,画得比苏联顾问教的更像真正的猛禽。”

散会时暮色已沉,刘济民随众人步出旋转门,却见高仓健独自站在喷泉池边。冬夜寒气凝成白雾缠绕着他西装裤脚,他正用冻红的手指反复擦拭一块老式徕卡相机镜头。刘济民走近时,他抬头笑了笑,从内袋掏出张照片:“昨天在资料馆拍的,觉得你背影像我父亲。”

照片里刘济民正俯身翻阅《松针上的霜》,窗外斜阳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书页上,而书页空白处,不知被谁用铅笔勾勒出半架歼八的轮廓线。刘济民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有块子弹擦伤留下的浅疤:“令尊也是军人?”

“不,他是筑路工。”高仓健把照片塞进他手里,“修北海道隧道时塌方,被钢筋穿胸而过。临终前说,希望隧道打通那天,能听见飞机从头顶飞过的声音。”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细碎的星,“所以《远山的呼唤》里,我坚持让男主角在牧场屋顶装雷达反射器——哪怕只是块铁皮,也要让天空记住有人仰望。”

刘济民捏着照片边缘,纸面微微发潮。身后萨瓦中心穹顶突然亮起霓虹灯,拼出“YUGOSLAVIA”字样,字母G的弧度像把弯刀悬在夜空。他忽然问:“山田导演说世界潮流是反战,可如果敌人明天就跨过鸭绿江呢?”

高仓健没立刻回答。他解下围巾裹住刘济民冻僵的手指,动作轻得像给伤员包扎:“我父亲修的隧道,现在每天通过三十列运煤火车。可1945年8月,同一段铁轨上驶过载满毒气的军列。”他指向远处贝尔格莱德大学塔楼尖顶,“看见那个十字架了吗?二战时被德军炸塌过三次,每次重建都比原来高两米——因为他们相信,站得越高,越不容易被炮火淹没。”

两人沉默着走过萨瓦河铁桥,桥下黑水翻涌,倒映着两岸忽明忽暗的灯火。刘济民数到第七盏灯时,听见高仓健说:“《壮志凌云》最后三十秒,飞行员跳伞后撕开救生包,掏出的不是压缩饼干,而是半块月饼。”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个锡纸包裹,“今天在唐人街买的,豆沙馅。他们说……中国飞行员执行任务前,都要吃这个。”

锡纸剥开时簌簌落下银粉,刘济民咬下第一口,甜腻里泛着陈皮微苦。他忽然想起1976年唐山地震后,自己在废墟里扒出半盒没开封的月饼,包装纸上印着“八一建军节特供”。那时他以为甜味是糖霜,后来才懂那是血痂风干后的咸涩。

回到使馆招待所已是深夜。刘济民推开房门,发现桌上放着个素色陶罐,罐身釉色青灰,像被硝烟熏过的云层。张羽留了张字条:“克尔莱扎先生送的,说是南斯拉夫最老的陶艺世家烧制,专盛‘不能说出口的话’。”他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纸条,只有半罐松针与一枚生锈的子弹头。子弹底部刻着模糊数字:1944.10.17——正是《松针上的霜》扉页题记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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