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萨瓦中心的第二天，刘济民没去主会场，而是独自绕到后巷那家挂着褪色蓝布帘的小咖啡馆。昨夜和克尔莱扎那场对话像块烧红的铁，沉甸甸压在他肋骨之间——不是灼痛，是钝重的、持续的闷响。他推开木门时铃铛晃了一下，铜音微哑，柜台后扎着灰白辫子的老妇人抬眼，用南斯拉夫语说了句什么，见他茫然便改用生硬英语：“中国作家？克尔莱扎先生说你会来。”她推过一杯黑咖啡，杯底还垫着张手写的纸条：*他说你懂沉默，也懂火药味。*
刘济民啜了一口。苦得干净利落，不加糖，不兑奶，像西北戈壁滩上晒了三天的盐粒。他掏出随身带的牛皮笔记本，翻开夹着三张电影票根的那页——《壮志凌云》首映日，两张被揉皱又展平，一张边缘焦黄，是放映前在放映厅外烟雾缭绕的走廊里，他抽完最后一支“大前门”后无意蹭上的火星。他忽然想起张义谋拍《一个和八个》时，在宁夏西吉县窑洞里熬通宵剪片，胶片盒堆满土炕，汗珠滴在计时器上嘶嘶冒气。那时候没人谈版权，只谈怎么让镜头里的战士眼神更亮一点；没人算美元，只算一卷胶片能省下几斤小米喂饱多少个场记。
正出神，门口风铃又响。高仓健站在那儿，西装领口微敞，右手拎着一只磨旧的棕色皮包，左手却捏着半截没点的烟。他看见刘济民，没说话，只把包放在邻桌，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取出一本厚册子，封皮印着淡青色山峦与飞鸟，是山田洋次新出版的导演手记《远山的手势》，扉页题字：赠济民君，愿彼此以真实为刃，削去虚妄之壳。刘济民翻到第三章，山田写：“电影不是镜子，是斧头。斧头劈开木纹，才能看见年轮里藏的雨雪风霜。”他指尖停在“年轮”二字上，忽觉这字迹竟与克尔莱扎昨日咖啡馆里签名时的笔锋相似——都是左上角那一捺，力透纸背，却收得极短，像忍住没喊出的一声。
“山田先生让我转告你，”高仓健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日语混着英语单词，“他说《壮志凌云》里那个跳伞镜头，飞行员松开降落伞绳前，手指在操纵杆上摩挲了零点三秒。‘这不是技术失误，’他说，‘是人在决定赴死前，最后一次抚摸自己活着的凭证。’”他顿了顿，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黑白，泛黄，是1945年长崎废墟里，一个日本少年蹲在焦黑的校舍台阶上，怀里抱着半本烧剩的日文课本，书页上《论语》抄录处被熏得只剩“君子喻于义”五个字。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我父亲拍的。他死在广岛原爆那天，相机还在他手里。”
刘济民没接照片，只问：“你父亲是军人？”
“是教师。”高仓健摇头，“他教汉文。战败后烧掉所有教材，只留下这本。他说，汉字里‘义’字下面是个‘我’，但上面是‘羊’——羊是祭品，是献出去的东西。中国人讲舍生取义，日本人……”他喉结动了动，“我们连献祭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突然传来喧闹声。几个南斯拉夫青年举着横幅跑过，上面用塞尔维亚语写着“铁托万岁”，可横幅一角被人用红漆涂改成“铁托安息”。刘济民盯着那抹刺目的红，想起昨天克尔莱扎说“八个共和国像八匹狂奔的马”，而此刻马缰绳正从掌心滑脱。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山田洋次坚持把《远山的呼唤》拍成慢镜头——不是因为北海道牧场的云走得慢，而是因为所有被加速撕裂的东西，都必须用最慢的帧率才能看清断口。
下午两点，中影谈判组被叫去萨瓦中心B座三层会议室。丁达明进门时，发现长桌两侧坐的不是预想中的日本片商，而是阿尔及利亚、埃及、叙利亚三国代表，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卡其色制服的阿拉伯军官。为首的阿尔及利亚人起身，军靴跟碰出清脆响声：“丁总经理，我们看过《壮志凌云》。贵国空军飞行员在鸭绿江上空击落F-86的战报，我们情报部门核实过三次。现在，我们想买下全部胶片母版——不是为了放映，是为了拆解。”
丁达明愣住：“拆解？”
“对。”叙利亚军官接过话，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你们歼-8的进气道设计，比米格-23更适应沙漠沙尘环境。我们想研究它如何防止沙粒进入发动机。当然，”他微笑，“我们会付钱。三百二十万美元，现金结算。另外，我们承诺永不将技术用于攻击中国友邦。”
王愿坚倒吸一口气。这价格比日本《远山的呼唤》高出二十万，且不附加任何审查条款。可四一厂那边早有严令：军工相关影像资料严禁外流。丁达明额头沁出细汗，正欲开口，会议室门被推开。刘济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金属反光——是台苏联产“基辅”牌16毫米摄影机。
“丁总，”刘济民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静下来，“我刚和四一厂通过电话。他们同意授权阿尔及利亚方面获取《壮志凌云》中所有非涉密飞行镜头的原始素材，但有两个条件。”他拉开帆布袋，取出三盘胶片，“第一，这些胶片必须在中方技术人员监督下，在贵国国防部所属的洗印厂内完成拷贝；第二，”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叙利亚军官，“所有拷贝完成后，原始胶片须当面焚毁。灰烬由我带回北京，撒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戈壁滩上。”
阿尔及利亚人猛地站起来：“焚毁？这太……”
“不焚毁，就等于把歼-8的进气道图纸送给你们。”刘济民打断他，从袋里又抽出张纸，“这是四一厂刚传真来的技术说明：歼-8进气道采用三级斜板调节，核心参数已全部替换为虚构数据。真正有效的结构图，藏在电影第47分钟那个俯冲镜头的光影渐变里——每帧画面亮度变化0.3尼特，恰好对应进气道斜板角度差值。你们要学，就学这个。学不会，说明你们还没准备好对抗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