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轻响。
却如惊雷炸在所有人耳中。
黑袍人僵立原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想起师尊临行前的告诫:“若遇叶天,切记莫逞口舌之利,更不可贸然出手——此人观气如镜,断势如刀,你所依仗之术,在他眼中,皆是破绽。”
原来……不是危言耸听。
山风骤起,卷起满地碎石与茶渣。那杯被泥土覆盖的茶,早已凉透。
费家院内,丁洛灵不知何时已立于墙头,手中并无剑,只有一截三寸长的断刃,刃尖斜指苍穹。她目光扫过黑袍人,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下次来,记得带全剑谱。不然——”
她顿了顿,断刃轻轻一划,虚空竟被撕开一道细微裂痕,裂痕中透出幽暗光芒:“我替你们补。”
黑袍人喉结滚动,终是一声不吭,猛地转身,袖袍一卷,携阴火双使腾空而起,七道剑气倏然收束,如流星般遁入云层。
山坳重归寂静。
唯有风铃碎片在地上轻响。
院内,叶天已坐回竹椅,赵芙蓉重新沏茶,丁洛灵跃下墙头,默默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按上他两侧太阳穴。
叶天闭目,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赵芙蓉递来一杯新茶,声音极轻:“七曜剑阵反噬,虽未真正发动,但气机已扰你神庭。需静养三日。”
叶天接过茶,一饮而尽,睁开眼,目光澄澈如初:“无妨。他们今夜来,是想试我底细。明日,宗怀和余枫就会按捺不住,亲自登门。”
程浩龇牙咧嘴揉着胸口走过来:“大哥,你刚那一下太猛了!我都快吓尿了!”
叶天瞥他一眼:“吓尿?那你裤子怎么还是干的?”
程浩顿时噎住。
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费小秉探进半个脑袋,神色惊惶:“叶……叶先生,门口来了个人,说……说他是乾元洞天府的府主戴辰,要见您。”
叶天放下茶杯,杯底与青砖相触,发出清脆一声。
“请他进来。”
费小秉愣住:“就……就请?不设防?不布阵?”
叶天望向院角那株刚抽出嫩芽的腊梅,声音平静无波:“他既敢孤身来,我何必多此一举。”
费小秉咽了口唾沫,转身小跑而去。
片刻后,戴辰独自步入院中。
他未穿府主金袍,只着素净青衫,发髻微散,面色苍白,左臂垂在身侧,衣袖下隐隐透出血色。他目光扫过赵芙蓉、丁洛灵、程浩,最终落在叶天身上,竟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叶先生。”他声音沙哑,“我来,是为赎罪。”
满院寂静。
连风都停了。
夏清清躲在院外老槐树后,透过枝桠缝隙,死死盯着那一幕,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那个曾高踞云端、视万族如草芥的乾元洞天府府主,此刻竟俯首于一个布衣青年面前,姿态卑微,如待宰羔羊。
戴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令牌,双手奉上:“此乃‘洞天令’,持此令,可调乾元洞天府所有资源,包括灵脉、藏书、丹方、兵刃库……另附我亲手所书《万象衍道录》残卷三册,内含武道域主以上所有突破关隘详解,以及……我毕生所悟‘混元归一诀’。”
叶天未接。
戴辰也不收回,只静静垂手而立,青衫下摆被夜风吹得簌簌轻响。
“你不怕我杀了你?”叶天忽然问。
戴辰苦笑:“怕。但我更怕……你不出手。”
他抬起眼,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昨日我收到密报,宗怀与余枫已私定盟约,约定今夜联手突袭费家,若得手,灵脉归宗家,叶先生首级归余家,而我乾元洞天府……只配收拾残局,沦为笑柄。他们甚至……已派人在灵脉入口布下‘焚天锁龙阵’,欲借地脉暴动之力,将您与费家尽数化为飞灰。”
叶天指尖轻叩竹椅扶手,节奏缓慢,却让人心脏随之沉落。
“所以你来,是求我救你?”
“不。”戴辰摇头,声音陡然坚定,“我是来求您……救整个混元洞天府。”
他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一字一句:“戴辰愿以心魔立誓——自此之后,乾元洞天府永为叶先生马首是瞻。您所指之处,即是我等赴死之地。若有违逆,天诛地灭,神魂俱焚。”
夜风呜咽。
腊梅新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叶天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接令牌,而是轻轻按在戴辰肩头。
掌心温热。
戴辰浑身一震,仿佛卸下千钧重担,额头冷汗滚滚而落。
“起来吧。”叶天声音很轻,“灵脉的事,我自有安排。至于宗怀和余枫……”
他抬眼,望向西南山脊方向,眸底似有星河流转:
“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混元归一’。”
话音落,他掌心微震。
戴辰只觉一股浩瀚如海的真气自肩井穴涌入,瞬间贯通奇经八脉,所过之处,淤血尽化甘泉,断骨重续如初,连那缠绵三年的旧伤——当年为镇压地脉暴动而碎裂的丹田,竟在这一刻,隐隐传出一声清越龙吟。
他愕然抬头,只见叶天已转身走向屋内,灰布长衫背影萧疏,却似撑起了整片苍穹。
院门虚掩。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
照亮地上那杯被泥土覆盖的冷茶。
以及,茶杯旁,一片悄然飘落的、尚带露珠的腊梅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