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着月光,径直走入山坳深处一片荒芜乱石滩。
滩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半塌的石碑,碑面斑驳,唯余四个残字依稀可辨:
【镇北·叶氏】
叶天驻足,抬手抚过碑上裂痕。指尖所触之处,裂痕深处渗出暗金血光,如活物般游走,瞬息间弥合碑身所有缺口。
他屈指轻叩碑面三下。
咚。
咚。
咚。
三声过后,整片乱石滩剧烈震颤,无数碎石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滞,迅速拼合成一座恢弘巨阵——阵心,正是那座石碑。碑顶裂痕彻底愈合,浮现出完整碑文:
【镇北叶氏忠烈冢】
碑下泥土翻涌,七十二具覆甲残骸破土而出,甲胄斑驳,刀戟锈蚀,却依旧挺立如松。每一具骸骨空洞眼窝中,皆燃起一点幽蓝魂火,整齐划一,朝向叶天跪拜。
叶天解下腰间青衫,轻轻覆在为首一具骸骨肩甲之上。
风起。
青衫猎猎,如旗。
七十二点幽蓝魂火,骤然暴涨,化作七十二条火龙,盘旋升空,龙吟震彻云霄——那吼声里,没有怨毒,没有悲怆,只有一种穿越千年时光、依旧滚烫如初的忠诚。
山外,断龙岭方向,赤蛟吴岳率领的沧源洞天府先锋铁骑,正踏着血月狂奔。为首吴岳手中长戟吞吐赤焰,狞笑:“叶天小儿,今夜便教你尝尝,什么叫万刃加身!”
他身后千骑齐喝,声浪撕裂夜幕。
无人听见——七十二里外,乱石滩上,七十二条火龙齐啸之时,所有战马突然双膝跪地,口鼻喷血,鞍上骑士尽数僵直,面露惊骇。
因为他们在火龙怒吼中,听到了同一个名字。
——叶帅。
吴岳手中的赤焰长戟,“咔嚓”一声,自戟尖开始,寸寸龟裂,灰烬簌簌而落。
他低头看着手中兵刃化为飞灰,脸色惨白如纸,终于记起师父临终前最后的告诫:
“若见青衫负剑者……莫战。莫逃。莫语。速归,跪禀府主——北荒未亡,叶帅归来。”
月光如霜,洒在费家院中那株银叶铁杉上。
树影婆娑,光影摇曳间,隐约可见树干内里,浮现出一行新凝的血字,笔锋如剑,力透木心:
【此树为界,越者,死。】
而此刻,夏清清正伏在案前,狼毫饱蘸朱砂,颤抖着写下《九曜星图》第三卷最后一行咒文。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银光掠过,她抬头望去——只见漫天星斗竟齐齐偏移半寸,北斗勺柄,遥遥指向费家后山。
她手腕一抖,朱砂滴落纸上,晕开一朵灼灼红梅。
同一时刻,戴辰府邸。
暗室之中,焚天鼎烈焰熊熊。戴辰盘坐鼎前,双手结印,额头青筋暴起:“启鼎!焚尽叶天!”
鼎盖轰然掀开,赤金色火浪咆哮而出——
却在冲出鼎口三寸时,陡然凝滞。
火焰内部,九道金纹浮现,如枷锁,似咒链,缓缓收紧。
戴辰瞳孔骤缩,喉头涌上腥甜——他分明感到,自己三十年苦修的命元真火,正被那九道金纹疯狂抽取,反向灌入鼎腹深处。
鼎底,一缕极淡青影悄然浮现,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戴辰浑身剧震,失声嘶吼:“叶……叶天?!你何时……”
话音未落,青影抬手,一指点向鼎心。
焚天鼎发出一声凄厉哀鸣,鼎身寸寸崩裂,赤金火焰倒卷而回,尽数没入戴辰天灵!
戴辰仰天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夹杂着细小金屑——那是他命元真火被强行剥离后,残留的咒印碎片。
暗室门外,宗怀与余枫同时收到密报,手中文书“啪”地落地。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仿佛刚从血里捞出:
【尔等欲借刀杀人,刀未出鞘,鞘已断。——叶】
山风骤起,卷走纸页。
余枫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良久,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尖抵地,深深插入青砖缝隙。
“宗家主,”他声音沙哑,“我们……认栽吧。”
宗怀望着窗外翻涌的墨云,忽然笑了,笑声凄凉:“认栽?不……我们从来就没资格,跟人家谈‘栽’与‘不栽’。”
远处,费家后山。
银叶铁杉静立,树影投在地上,蜿蜒如龙。
龙首所向,正是乾元洞天府山门方向。
山门牌楼上,百年朱砂题写的“乾元”二字,正悄然褪色,边缘剥落,露出底下早已存在、却被覆盖多年的旧字——
【镇北】
两个字,铁画银钩,杀气凛然。
而叶天立于乱石滩中央,青衫猎猎,七十二具忠魂环绕如阵。
他抬眸,望向东方将明未明的天际。
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
像一柄剑。
很亮。
很冷。
很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