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

海面平静，烟雾阵阵。

茫茫水天之间，一座黑褐色礁岛孤零零露出海面。

黄白骑着火麒麟，自云层中缓缓降落。

说是岛屿，其实称作礁石更加合适。

整座礁岛长宽不过三十...

山风呼啸，卷起碎石与焦灰，在赵政窟前的断崖上打着旋儿。

火麒麟伏地喘息，粗重鼻息喷出缕缕白烟，灼热余焰在它鳞甲缝隙间明灭不定，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残烛。它颈项微垂，暗金鳞片在斜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不再暴烈，却仍有一股压不住的桀骜在脊骨里游走——那是瑞兽血脉深处未驯的龙吟，是焚尽八荒的野火余烬，更是被强行按进泥尘里、尚未冷却的傲骨。

黄白并未催促。

他盘膝坐在麒麟颈后，袖袍拂过鳞甲，指尖凝一缕清寒道气，缓缓渗入其皮肉之下。那气息如春水融雪，无声无息，却将蛰伏于脏腑之间的地煞阴火一寸寸抽离、涤荡、化散。火麒麟身躯微微震颤，喉间低呜渐缓，眼瞳中金芒褪去三分炽烈，多出一分澄澈。

张角立于法坛之侧，四节杖拄地，雷光在杖首隐隐游走。他目光扫过麒麟额心一道细如发丝的赤痕——那是地脉煞气百年侵蚀所留下的“烙印”，亦是此兽神智蒙昧、性情暴戾的根源。他嘴唇微动，无声诵咒，一道青色符光悄然没入麒麟眉心，与黄白所布道气遥相呼应，形成内外双修之势。

白鹤童子收起引路灯，指尖轻点灯芯，一缕幽光浮空而起，化作七枚白羽，静静悬浮于火麒麟七窍之上。羽尖微颤，似在倾听其魂魄律动。忽而，其中一枚白羽轻轻一旋，飘向黄白肩头，停驻片刻，又倏然飞回，羽尖沾染了一星极淡的金红血气。

“座师。”白鹤童子声音清越，“它心窍已开一线，但旧伤深埋肺腑，需以‘三元净露’洗髓，再以‘九转玄胎丹’温养筋络，方能真正通灵。”

黄白颔首，未言，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刻有云纹篆字——蓬莱仙国初立时，他亲手所炼的第一炉丹药，名曰“玄胎”。瓶盖启开，一缕氤氲紫气升腾而起，内中裹着九粒龙眼大小的赤丹，丹面隐现麒麟奔跃之象。

他倾出一粒，掌心托起，丹丸悬于半空，自行旋转，散发温润光晕。

火麒麟鼻翼翕动，本能地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继而竟是缓缓伸出舌苔，小心翼翼舔舐丹丸表面溢出的一滴赤露。刹那间，它浑身鳞甲齐齐一亮，仿佛被注入一道温热的活泉，四肢筋肉松弛下来，连尾尖那簇始终不熄的焰苗，也柔和了许多。

黄白屈指一弹，丹丸落入麒麟口中。

轰——

一声闷响自它腹中炸开，非是爆裂，而是如春雷滚过冻土。火麒麟仰首长嘶，声震云霄，却再无凶戾，反似久旱逢甘霖的欢鸣。它周身赤焰尽数内敛，化作一层薄薄金霞覆于体表，鳞甲缝隙间，竟有细小嫩芽般的青碧色纹路悄然浮现——那是道气与血脉交融后，自发生成的“灵纹”。

“成了。”张角低声叹道。

话音未落，山崖之外，忽有异风掠过。

不是寻常山风，而是带着铁锈腥气与腐木霉味的阴风。风过之处，草木枯黄，岩石龟裂，连空中尚未散尽的雷霆余韵都被硬生生压得黯淡几分。

白鹤童子神色一凛，引路灯骤然亮起，灯火如针，直刺风来方向。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他喝道。

风势一顿，继而狂卷，数十丈外山坳中，一团浓稠黑雾翻涌而出，雾中影影绰绰，竟有七道人形轮廓缓缓踏出。为首者披着破烂灰袍，袍角沾满褐黑污渍，兜帽压得极低，唯见半截惨白下颌，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然利齿。

其余六人皆着残甲，手持锈蚀兵刃，动作僵硬如提线傀儡，眼眶空洞，唯有一团幽绿鬼火在其中摇曳。

“地府阴差？不……”张角眯起眼，“是阴司册籍上的正神，倒像是……被人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怨尸’。”

黄白依旧坐在麒麟背上，只抬了抬眼皮。

那灰袍人停在三十步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咯咯怪响，随即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奉……奉‘天机阁’密令……查……查异界来客……”

“天机阁？”白鹤童子冷笑，“这方世界，可没听过这个名号。”

灰袍人猛地抬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遍布溃烂脓疮的脸，左眼已瞎，右眼浑浊发黄，瞳孔却缩成一点猩红针尖。他死死盯住黄白，又缓缓移向火麒麟，干瘪手指指向麒麟额心尚未完全消退的赤痕：“麒麟……火麒麟……竟……竟被驯了？！”

他语调陡然拔高，尖利如枭啼：“天机阁有谕——瑞兽归位，乃天地大劫之兆！尔等擅夺神兽，逆天而行，当……当受万魂噬心之刑！”

话音未落，他身后六具怨尸齐齐嘶吼，拖着铁链冲出。锁链哗啦作响，末端竟系着六颗乌黑头颅，每颗头颅双目圆睁，口吐黑烟，烟中幻化出无数冤魂哭嚎之相。

“锁魂链？！”张角脸色微变，“这不是……上古‘阴狱’遗物？！”

黄白却笑了。

他指尖一捻，一缕紫气自袖中逸出，无声无息缠上那六根锁链。紫气过处，黑烟霎时冻结，冤魂哭嚎戛然而止，连那六颗头颅眼中的怨毒都凝滞一瞬。

“阴狱？你们连阴狱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黄白声音平淡，却让灰袍人浑身一颤，“天机阁？若真有此阁，早该被地藏王菩萨一杖敲碎匾额。”

灰袍人脸色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黑雾剧烈翻腾：“你……你怎知菩萨名讳？！”

“因为——”黄白缓缓起身，八臂法相未显，仅是眉心三枚天眼骤然睁开，金、银、墨三色光束如利剑射出，直刺灰袍人眉心，“你们身上，沾着地藏法界最外围‘幽冥哨’的香灰。”

灰袍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右手猛然插入自己胸膛，掏出一颗跳动不止的漆黑心脏，狠狠捏碎！

“噗——”

黑血喷溅，化作漫天血雾。雾中，六具怨尸轰然解体，碎骨残甲落地即化黑水，滋滋冒泡。灰袍人则在血雾掩护下疾退，身形扭曲拉长，竟要遁入地底。

白鹤童子冷哼一声，引路灯朝地一照。

灯光如瀑，泼洒而下，地面顿时如镜面般映出灰袍人仓皇身影。他刚欲沉入土中，双脚却被一道白光死死钉住——那是白鹤童子本命鹤翎所化，坚韧如神铁。

“想走？”白鹤童子一步踏前，斩鬼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座师面前，蝼蚁也配遁形？”

灰袍人挣扎不得，绝望抬头，正撞上黄白俯视的目光。

那一眼，无怒无威，却比雷霆更沉，比寒冰更冷。灰袍人只觉魂魄被无形之手攥紧，喉头咯咯作响，竟连一句求饶都挤不出来。

黄白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细微金光自指尖射出，不偏不倚，没入灰袍人眉心。

“啊——！！！”

灰袍人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全身皮肤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纯粹金光。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金光自七窍汹涌而出，如熔金灌顶。不过三息，整个人便化作一座金灿灿的雕像，面容定格在极致的恐惧与茫然之中。

金像静立，阳光一照，竟折射出七彩光晕，美轮美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