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兄……这是什么情况?那夜禁制不是被尸群破坏的吗?难道真有人……真有人……”
小童从石柱后钻出来,一张小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先前为自家禁制分辩的自信,此刻荡然无存。
“邬宵寒!你好大的胆子,向摘星楼开火,是想和昆仑开战吗?!”夏侯常脸色铁青,猛地上前半步。
“那就去上禀吧。”邬宵寒眼也不抬,语气淡得近乎讥诮,“记得把别苑禁制是怎么被人动过的、昆仑圣兽又是怎么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也一并上达。”
“你——”
眼见气氛愈发僵硬,檀宁走到中间,打断剑拔弩张的气氛,耐心说道:“夏侯天官、周天官,你们先别着急。我知道你们不肯说,肯定是有你们自己的难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天鹿也已经死了,这事不是靠谁袒护就能糊弄过去的。我虽没见过仙人,但也知道摘星楼如此不凡,昆仑只会叫人更不敢轻慢。”
“我们都需要给昆仑一个交代,既然大家目的相同,与其在这里互相攻击,倒不如联起手来,早日查出真凶。”
邬宵寒没有打断她。
他原本已抬了下颌,正欲硬逼,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却又停住了。少女温和的声音,落在这一片僵冷气氛里,像春溪漫过卵石,不急不缓,却能让人火气一滞。
夏侯常平日最是火爆脾气,但看着檀宁此刻担忧的神色,却骂不出那句“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咬了咬牙,忽然转向周友,怒声道:
“周师弟,不是我不想护你,是事到如今,师兄已瞒不住了!”
“这话该我说才是。”周友脸色骤沉,“若不是替师兄遮掩,我又何苦在灵抚司面前扯谎,把自己也拖下水?师父的禁制,楼里只有你我学过全套阵纹。既然不是我改的,那还能是谁?”
“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夏侯常怒道,“楼里谁不知道,你才最嫉恨天鹿得宠?”
周友说:“我再不痛快,也不至于蠢到招惹昆仑。倒是你,常替师父誊录禁制图,想暗中改换禁制,易如反掌。”
“能做,不代表会做!”夏侯常大喝一声,颈上青筋迸起,“你急着把罪名扣在我头上,无非是想借机除掉我!天鹿一死,师父病倒,我再被推出去顶罪,这摘星楼不就轮到你做主了?!”
檀宁皱了皱眉。
按理说,越是激动的人,越容易泄露真实的声音。可方才那一番争执里,夏侯常也好,周友也好,被指责时的惊怒,反驳时的憋闷与恼火,都不像作假。
邬宵寒朝她看了一眼。
她轻轻摇头。
至少在“不是自己动了禁制”这件事上,这两个人都说得很真。
“够了。”邬宵寒不耐烦地打断二人,“我没空听你们在这里互相攀咬。把合院打开。”
二人纵然满心不平,此刻也不敢再在灵抚司面前强撑脸面,只得沉着脸,将天鹿起居的合院打开。
院门一开,一股极淡的冷香先漫了出来。
那香气清清冷冷地浮在风里,像雪后松针上凝着的一缕寒气。合院内,白石铺地,檐下悬着素色薄幔,墙角还有几丛低矮青竹。
内室陈设则只有一床、一榻、一架衣屏,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周友跟在后头,仍带着些许先前和夏侯常争执的怒意,低声道:“天鹿自修出人形后,便一直在这里起居。衣食住用,与常人并无分别。它平日也极少出承曜别苑,缺什么、要什么,都由楼中弟子送进院里。”
邬宵寒抬手拨开垂下的素纱,目光从屋内一寸寸扫过,连桌案底下与床榻后都没放过。
檀宁站在门边,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院里除了那股清冷气息,还压着几缕很淡的药味。若不是她自小与百草为伍,又身负药兽之心,寻常人未必闻得出来。
檀宁起先走向榻边,片刻后,又转向窗下书案,最后目光落在一侧八宝架最底层的一只细颈花瓶上。
那花瓶里插着几枝早已风干的白梅,瓶身素净,看不出什么异样。
檀宁伸手将花瓶里的枯枝抽出,手指往瓶中摸去,竟摸出一只青色小瓷瓶来。
“那是什么?”邬宵寒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身后。
檀宁拔开木塞,里面残留着四五颗黑豆大小的药丸,她低头嗅了嗅,轻声说:
“有延胡索的苦辛,酸枣仁的润气,还有一点茯神的木香……但最重的,是阿芙蓉和洋金花的味道。”
邬宵寒不懂药,但他听说过阿芙蓉的大名。
这东西在大魏毁誉参半,早在先皇时期便已明令禁止流通售卖。有人说它是止痛的灵药,一丸下去,便是剜肉刮骨也能熬过去;也有人说它是不见血的毒药,虽然有一时效果,却会叫人一天比一天离不开,最终把命也搭进去。
“洋金花又有什么效用?”他问。
“这也是味烈药。”檀宁说,“和阿芙蓉放在一处,便是断骨削肉那样的痛,也能尽数压下。”
周友与夏侯常方才还针锋相对,满腔怨言,此刻却像被人猛地掐住了思绪,一时忘了先前的过节。
夏侯常盯着檀宁掌心那只青瓷瓶,眉头一下拧紧:“这东西怎么会在天鹿的房里?”
“承曜别苑平日进出都有规矩,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若这药不是外头带进来的,便只能是楼中有人送进来的。”周友说。
话音刚落,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檀宁抬眼望去,只见那小童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缩在半掩的院门后,脸白得没多少血色,连攥着门框的手指都在发抖。
被这么多双眼睛一齐看住,他肩膀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点发颤的声音:
“药……药是我送的。”
夏侯常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那小童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嘴唇一下褪尽了血色,张了张口,半晌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