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只三层,却高挑得很,通体雪白,像一截自云中削下来的冰骨。晨光在瓦片上碎成无数波光,宛若被风拂过的湖面。
“这才是真正的摘星楼。”小童见檀宁望着那座白楼出神,自得道,“外头那些别苑、偏殿,都不过是依着它建出来的附属地方。只有这里,才是上达昆仑之所。”
他说着,抬手往上指了指。
“无论大事小情,只要是上禀昆仑定夺,都得由两位楼主在此焚香上达。”
四人进入摘星楼后,小童收起了先前的活泼劲儿,低着头在前引路,不再多话。
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扉外,周友与夏侯常已先一步到了。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廊下,面上都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憔悴。见邬宵寒一行人过来,周友先行了一礼,低声道:“司正,师父还没醒来,还需暂候一段时间。”
邬宵寒也不急这一时,便带着檀宁等人在外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出来的是个面生的小童,年纪瞧着和那白鹤小童差不多大。他先朝众人行了一礼,这才道:“副楼主已经醒了,也已听说了昨日之事。请诸位进去。”
周友忙抬手理了理衣袍,像是怕自己在师父面前失了礼仪;夏侯常则别过脸,清了清喉咙,神色间有些说不出的紧绷。
两人进门之后,檀宁、邬宵寒与蔡辛随后而入,昨日那个小童走在最后,进门时还轻手轻脚地把门掩上了。
屋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檀宁先从那股苦香里闻到了远志与酸枣仁的气味,又从中辨出还有当归的苦气。这些都是宁神定悸、养心补气的药,对的是惊悸不宁、忧思伤神的症候。
病榻上的左经纬半靠着软枕坐着。
他约莫五十来岁,眉骨高,颧骨也分明,本是极锋利的一张脸,如今却被病气磨得憔悴非常,只剩那双眼里还压着一点未褪尽的锐意。
就算不用药兽之力,檀宁也看得出来,这个人已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左经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视线落在白鹤小童身上时,他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往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楼主……”小童连忙俯身,额头磕到地上,“是我错了!我不该私下替天鹿送药……更不该瞒着不报!求楼主责罚!”
左经纬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周友低声道:“师父,他确实犯了错,可归根到底,也是心软,不忍心看着天鹿受罪……”
夏侯常不甘好人被师弟一人当了,也说:“这鹤妖年纪小,胆子也小,做了错事不敢说。但总归是没有坏心思,要不拔了他的毛,以儆效尤好了。”
“不!别拔我的毛!”小童面露惊恐,双手抱臂,仿佛下一瞬夏侯常就要冲来把他变成一个白斩鸡。
左经纬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乌沉沉的眼神落在小童身上,低声道:“翎……你本来明年便该正式拜师学艺了,却闯下此等大祸。”
小童愧疚地把头垂得更低。
“念在你初心不坏的份上,”左经纬道,“便罚你再守十年大门吧。十年之后,若你心性稳了,再议拜师。”
跪在地上的翎像是愣住了,过了半瞬,眼圈才猛地红起来,忙不迭又重重叩了个头:“谢楼主开恩……谢楼主开恩!我一定好好守门,再不敢犯了!”
夏侯常瞥了他一眼,语气仍凶巴巴的:“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回去给我老老实实守门,再出半点差错,谁也救不了你。”
翎连连点头,额头都不敢抬,只一个劲儿地应“是”。
左经纬已显出倦色,周友便朝翎使了个眼色。翎这才慌忙又磕了个头,手脚发软地爬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直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里才重新静了下来。
左经纬缓了口气,看向檀宁和邬宵寒二人。
“诸位的来意,我已知道了。天鹿的灵体如今安放在净灵宫,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罢,他掀开薄被,便要起身。
周友与夏侯常面色都是一变,几乎同时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净灵宫自然要去。”邬宵寒缓缓开口,“但灵抚司此行,不止要看天鹿的灵体。近一个月来,摘星楼所有星官绘下的原始星图,以及你最终整合后呈给天鹿的那一份,我都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