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宗却猛然甩开缰绳,扑通一声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诸位哥哥!小弟戴宗,今日若不死,愿为梁山泊做牛做马,粉身碎骨!若死……”他抬起血泪纵横的脸,目光扫过薛霸、石宝、鲁智深、武松、徐宁,最后落在杨林身上,“若死,愿化厉鬼,护尔等周全!”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竟一把夺过石宝腰间劈风刀,反手一刀,狠狠剁向自己左手小指!
“噗嗤!”
鲜血喷溅,断指落地。
“戴宗以此指为誓!”他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如裂帛,“自此而后,再无江州戴宗!唯有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众人皆默然。鲁智深缓缓摘下脖子上那串油光锃亮的念珠,从中取下一粒紫檀佛珠,屈指弹出,正中戴宗断指伤口。佛珠嵌入皮肉,竟止住了喷涌鲜血,只余一丝细细血线蜿蜒而下。
“好!”鲁智深只说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就在此时,忽听远处汴河方向,传来一阵悠长号角——呜——呜——呜——
比先前更沉、更肃、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苍凉。那号角声仿佛来自千年之前,又似响彻万里之外。薛霸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望向汴河方向:暮色渐浓,河面雾气氤氲,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正无声无息地逆流而上,船头站着一个瘦削身影,青衫磊落,手持一支竹笛,笛声杳杳,竟与号角声隐隐相和。
那身影背对众人,长发束于脑后,随风轻扬,青衫下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幅水墨丹青,孤绝而清冷。
石宝瞳孔骤缩,失声低呼:“公孙胜?!”
薛霸却怔怔望着那艘小船,望着那青衫身影,望着那渺渺笛声,忽然觉得胸中郁结尽消,仿佛有股暖流自丹田升腾,直冲百会。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哈哈大笑,笑声豪迈,震得枝头残雪簌簌而落:
“好!好!好!”
“梁山泊有鲁提辖,有武都头,有徐教头,有公孙先生……”
他猛地转身,面向西水门方向,面向那烟尘弥漫、人声鼎沸的东京城,面向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色夕阳,举起手中水火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更有我薛霸——!”
“病玄德薛霸在此——!!”
吼声如惊雷炸裂长空,震得西水门上旌旗猎猎,震得汴河波涛翻涌,震得东京城内万千屋宇嗡嗡作响!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磅礴的力量,竟压过了所有哭喊、厮杀、号角与笛声,直直撞入每个人心底最深处!
戴宗仰天长啸,声如龙吟;
石宝劈风刀出鞘,寒光映血;
鲁智深禅杖顿地,声震九霄;
武松双戒刀交叉于胸前,目光如电;
徐宁银枪斜指长空,朱缨飘舞;
杨林朴刀拄地,仰天大笑;
就连那乌篷船上青衫身影,也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
暮色勾勒出他清癯轮廓,眉目如画,唇角含笑,指尖竹笛轻点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而就在这一片沸腾热血与苍茫暮色交织之际,薛霸忽然感到双腿微微发烫,低头一看,竟见自己裤管边缘,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七枚暗金色符箓,形如飞鸟,熠熠生辉——正是被狱卒搜走的甲马!
原来公孙胜笛声一起,符箓自动归位!
薛霸心中狂喜,却见公孙胜远远朝他轻轻摇头,又指了指自己心口,再指了指戴宗。
薛霸瞬间明悟:甲马已归,但戴宗重伤未愈,需他背负而行,方能万无一失!
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奔至戴宗面前,双膝一屈,沉声道:“戴院长,请上背!”
戴宗毫不迟疑,伏上薛霸宽阔脊背。薛霸稳稳托住他双腿,霍然起身,只觉背上之人轻若无物,却又重逾泰山——那是十万梁山弟兄的嘱托,是百万黎庶的期冀,是东京法场上那一万双眼睛里未曾熄灭的火种!
“走!”薛霸一声断喝,双腿发力,甲马符箓光芒大盛,脚下青砖寸寸崩裂!
他背着戴宗,如离弦之箭,朝着西水门那洞开的、通往自由与烽火的黑暗门洞,狂奔而去!
身后,鲁智深禅杖开路,武松双刀断后,石宝劈风刀卷起漫天血雨,徐宁银枪挑落追兵旗帜,杨林朴刀劈开拦路栅栏,公孙胜笛声缥缈,引着乌篷小船悄然驶入汴河迷雾深处……
西水门外,暮色四合,天地苍茫。
而梁山泊的方向,正有一轮新月,悄然升起,清辉如练,静静铺满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