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一翻,刀尖轻轻抵住滕府尹喉结:“但你还有。”
滕府尹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透,尿骚味混着血腥气蒸腾而起。
戴宗却未动手,只将断刀缓缓收回,转身走向薛霸等人汇合处,脚步沉稳,仿佛方才只是拂去衣上尘埃。
西水门方向,喊杀声渐近,却是闻焕章率数十义士自城南茶肆杀出,皆扮作贩夫走卒,实则人人怀揣短匕、袖藏火折,专烧粮仓、断绳索、毁箭楼。更有三十余名“泼皮”混入巡城马队,趁机斩断吊桥绞索——轰隆巨响中,西水门吊桥轰然坠落,砸塌半截城墙,烟尘冲天而起!
就在此时,一道青衫身影踏着断墙残垣疾奔而来,足尖点过飞溅碎石,身形如鹤掠空,眨眼间已立于法场高处。
正是闻焕章。
他发髻散乱,左袖齐肘而断,断口焦黑,显是被火球余焰所灼。手中却捧着一卷黄绸,绸面朱砂大字赫然在目——《大宋刑统》!
“诸位且看!”闻焕章声如洪钟,穿透喧嚣,“此乃太祖皇帝亲颁律令,明载‘凡官吏枉法害民、构陷良善者,罪同谋逆,诛其身、籍其家、焚其牍!’”
他猛地将律令掷向半空,火把映照下,黄绸猎猎如旗:“滕府尹勾结蔡京,伪造证词,篡改卷宗,陷戴宗于死地——此非私怨,乃国法之耻!今日我等不劫法场,只为正法!”
全场霎时一静。
连正在厮杀的禁军都下意识停了手,怔怔仰望那卷飘落的律令。
闻焕章目光如电,扫过蔡京所在方位——老相国已被亲兵簇拥退至承天门楼,面色铁青,手指捏着栏杆咯咯作响,却终未下令放箭。
他知道,若此刻放箭射杀闻焕章,等于坐实“惧法畏律”四字,朝野清议必如潮水倾覆,连皇帝都要震怒问责。
这才是闻焕章真正的杀招——不杀人,而诛心;不夺命,而夺势。
“薛霸!”闻焕章忽然厉喝,“接令!”
薛霸一愣,抹了把脸,茫然抬头。
闻焕章自怀中取出一方青玉印,印纽雕作獬豸吞剑,篆文“钦命东京提刑按察使司”——此印本属前任提刑官,半月前暴卒于任上,尸身未寒,印信已被闻焕章悄然取走。
“自即日起,尔等为‘天刑义旅’,持此印,可查贪官、斩酷吏、释冤狱、开仓廪!”闻焕章将玉印高举,“此印所至,如御前亲临!”
薛霸伸手接过,玉印冰凉,却似有千钧之重。他低头看着印面獬豸狰狞怒目,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哄他睡时唱的童谣:“獬豸睁眼辨忠奸,青天在上不容瞒……”
他喉头滚动,猛然单膝跪地,将玉印按于胸口,声嘶力竭:
“天刑义旅,薛霸领命!”
“天刑义旅,李逵领命!”
“天刑义旅,扈三娘领命!”
“天刑义旅,戴宗领命!”
“天刑义旅,石宝领命!”
“天刑义旅,杨林领命!”
“天刑义旅,花宝燕领命!”
“天刑义旅,鲁智深领命!”
八道声音,或粗犷、或清越、或沙哑、或凛冽,却如八道雷霆,在暮色四合的东京城上空轰然炸响!
远处承天门楼,蔡京踉跄一步,扶住朱栏,唇边溢出一线暗红血丝。
他终究没料到,闻焕章这手棋,竟将一桩劫法场的死罪,硬生生扭成了奉诏讨奸的义举。更未想到,那枚早已被他亲手抹去官籍、判为死囚的戴宗,竟能在法场之上,以血为墨,重写律令!
暮色愈浓,西水门火光冲天,映得半座汴京如浸血池。
薛霸站起身,将玉印系于腰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断戟残旗、哀嚎伤兵,最后落在戴宗身上。
戴宗正蹲在一名濒死禁军身边,撕下衣襟为其裹伤,动作轻缓,神情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仇敌,而是待救之人。
薛霸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声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酣畅。
“哥哥,”他拍了拍戴宗肩头,“咱往后,是不是得换条活法了?”
戴宗抬头,火光映亮他眼中一点星芒,轻声道:“活法?咱一直活着——只是以前,活得太窄。”
话音未落,东面宫城方向,忽有十二声沉浑钟响遥遥传来。
戌时三刻,宫门下钥。
而东京城,才刚刚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