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庸和平安还是起兵了。
没办法,德州对朝廷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从北平往南,过沧州、河间,到德州。从德州往东南,是济南;往西南,是东昌、大名;正南,是徐州。德州就像一个卡在南北咽喉的钉子,燕军占着,进可南下山东、河南,退可回守北平。
而且,德州还是最重要的存粮中转地。
所以,盛庸和平安必须打德州。
也所以,朱棣走之前,把经验最丰富的邱福留在了这儿。
现在,邱福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黑压压涌上来的南军。
粮草被烧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南军现在吃的,是从徐州、淮安紧急调拨的存粮,数量有限,撑不了多久。平安和盛庸这么不要命地攻城,不是因为他们有信心,而是因为他们没时间了。
“放箭!”
邱福一声令下。
箭雨如蝗,从城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南军士卒倒下一片,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滚木礌石砸下去,带起一片惨叫。火油浇下去,再扔下火把,城墙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惨烈,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但邱福却面无表情。
打仗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什么好说的。他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这边的伤亡。
“报——!东门击退敌军,伤亡二十七人!”
“报——西门击退敌军,伤亡三十一人!”
“报——南门……………”
邱福听着,点点头。
伤亡不大,在可控范围内。城里的存粮、箭矢、火油,都还够用。照这个打法,守一个月没问题。
而且,用不着一个月。殿下应该快有动作了。
邱福看着城下,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什么在动,一片尘土飞扬。
尘土越来越近,战马马蹄阵阵,如同奔雷。
朱棣来了。
燕军骑兵从南军右翼的侧后方斜插过来,南军的攻城阵型是面朝城墙布开的,右翼完全暴露在平原方向,平安在中军阵中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吼着调预备队去填右翼的缺口,但预备队还在往前跑,燕军的马刀已经从侧翼的溃
兵中间劈开了一条血路。
溃兵倒卷回来,和正在前压的预备队撞在一起,相互践踏,谁也散不开,谁也冲不出去。盛庸的侧翼顷刻间土崩瓦解。
邱福站在城楼上,当机立断,下令打开城门,燕军的步卒从城门里蜂拥而出。
朱棣在中军阵中,铁甲上还挂着长途奔袭时被汗水和尘土凝成泥斑的披风。他拔刀指向南军已经摇摇欲坠的中军阵线,声音沙哑却有力:“传令,往死里打。孤不要降兵,孤要德州城外再也没有人敢来。”
南军彻底溃了。步卒扔了兵器往运河方向狂奔,骑兵为了夺路逃走把自己的步兵踹翻在水田里,旗手倒下了没有人去捡帅旗,各级军官打马从自己兵身上跃过去的比比皆是。
平安和盛庸被各自的亲兵架着上了马,在最后残存的护卫拼死掩护下勉强往南夺路而去。
傍晚,南军大营。
中军帐里,平安和盛庸对坐,两人面前摆着一份战报,上面是今天的伤亡数字。
伤亡三万七千余人。
两人面如死灰。
平安咬牙:“朝廷就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咱们的兵,一天就吃两顿稀的?知不知道,箭矢不够,刀枪要修?知不知道,军心...…………快散了?”
盛庸沉默。
军心散了,这是最可怕的。沛县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还有士兵对朝廷的信心。
“保儿兄。陛下现在......情绪不太稳定。黄子澄、齐泰被貶,李景隆被闲置,朝廷里人人自危。咱们要是再报个‘攻城不利,伤亡惨重,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咱们也………………”
李景隆有圣眷,他俩可没有,真要是惹恼了陛下,一道圣旨下来,他们脑袋就得搬家。
“那你说怎么办?”平安问。
盛庸沉吟良久,缓缓道:“李九江能坐得初一,我们做不得十五?”
“今日与燕逆野战,本已将其围困,眼看就要生擒,不料战场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我军阵型大乱,燕逆趁机逃脱。为保全军,只得暂退。”
平安愣住了。
大风?
飞沙走石?
这………………这能信?
盛庸苦笑:“咱们的陛下,就算不信,也会说服自己信的。重要的是,这个理由,不是咱们无能,是天意。天意难违,陛下能怪咱们吗?”
平安沉默了。
打仗打是赢,得靠编故事来保命。
可偏偏,那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坏。就那么报。”
平安又补了一句:“小风......写详细点。少小风,少低的沙,天白了少久,最坏再没几个目击者的证词。”
盛庸点头:“你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面露有奈。
仗打成那样,将军是像将军,倒像说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