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谭国公府里,方敬难得睡了个懒觉,拜年的高峰期已过,各部封印,总算能喘口气。
他正琢磨着是陪徐妙锦和青鸢去鸡鸣寺上个香,还是在家继续躺平,讨厌的阿福又连滚带爬地来了。
“少、少爷!宫里来人了!马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急召!”
正月初三,皇帝急召?
这年怕是过不好了。
方敬叹口气,不敢怠慢,匆匆换了公服,跟着一脸急色的马和往宫里去。
路上,方敬试探着问:“三保,可知陛下何事相召?这大过年的……………”
马和苦着脸,压低声音:“奴婢也不甚清楚,只是陛下今日收到两份......嗯,颇为棘手的文书,看了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独自在暖阁坐了半晌,便让奴婢来请侍郎。一份是安南使者的加急国书,另一份......是从云南沐府六百
里加急送来的。’
安南?沐府?方敬心头疑云顿起。安南使者黎澄自从宫宴被怼后一直很安静,这时候上什么加急国书?沐府是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家,那边又出了什么事,能和安南扯上关系,还值得六百里加急在年节里送来?
到了乾清宫西暖阁,朱棣却眉头微锁,将两份文书丢在御案上。
“敬之来了,坐。这年,过得不安生啊。”
“陛下召见,臣随时听候差遣。不知何事烦忧?”
朱棣冷笑一声,递给方敬两张纸:“这个是安南那个黎澄,刚递上来的国书。说他们国主陈氏,缠绵病榻数月,已于腊月十八.......薨了。”
方敬心中一动。果然!胡季犛要正式摊牌了?历史上陈少帝就是被废杀,对外宣称“病逝”。
“还有呢,信上说,陈氏绝嗣,无有子侄可继。国中宗亲、大臣合议,认为国相黎季犛之次子黎苍(即胡汉苍),聪慧仁孝,且其母出自陈氏宗女,算起来是陈氏的外甥,血统最纯,德行最孚,故公推其为新主,继承陈氏社
稷。请求朕予以册封,承认其‘安南国王'之位。”
方敬快速浏览国书,文辞哀切,逻辑看似自治。
胡季犛到底还是走出了这一步,而且选在新年伊始,大概是觉得大明现在无暇深究?
“你如何看?”朱棣问。
方敬放下国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朱棣此刻心情必定复杂。
一方面,胡朝这套说辞漏洞百出,朱棣自己就是藩王继位,对这里面的弯弯绕比谁都清楚。另一方面,安南毕竟山高路远,若其国内真的众望所归,明朝强行干预,未必划算。
但更重要的是,朱棣的心态。
他自己就需要正统名分,会轻易承认另一个明显是簒逆的政权吗?
“臣......安南国书所言,看似成理。然,陈氏统御安南百年,枝繁叶茂,骤然‘绝嗣’,未免过于巧合。且国主病逝与国相之子‘被公推继位,时间衔接紧密,其中是否真有公议,亦难确知。此事,疑点颇多。”
朱棣点了点头:“疑点?岂止是疑点。简直是拿朕当三岁孩童糊弄!”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你再看看这个。这是黔国公晟,从云南派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方敬接过,展开一看,是沐晟的亲笔信,用语简洁,但信息量爆炸:
臣沐晟谨奏:据老挝宣慰司宣慰使刀线歹密报,其境内收留一流亡之安南贵族,自称陈天平,乃故安南陈氏艺宗国王之孙,日燜国王之子。言其国权相黎季犛簒弑陈少帝,屠戮宗室,其侥幸得脱,流亡至此,恳请天朝主持公
道,助其复国。
其人能言陈氏世系、宫闱旧事,且持有疑似陈氏信物。老挝宣慰使不敢自专,将其庇护,并呈报臣处。臣观此事体大,关乎藩国正统,不敢隐瞒,特此密奏。此人臣已派人护送至金陵,听候陛下圣裁。
“陈天平......”方敬抬起头,看向朱棣。
朱棣走到御案前,表情似笑非笑:“左边,安南国书,告诉朕:陈氏死绝了,大伙儿一致同意让外甥接班,请朕盖章。右边,沐晟密奏,告诉朕:陈氏还有个亲孙子活着,正在老挝哭诉权臣篡位、屠杀宗室,求朕做主。”
方敬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若这陈天平身份属实,那安南国书所谓‘绝嗣’,便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黎季犛非但篡位,更有弑君、屠戮宗室之嫌。其国书,乃欺君之罪。”
“朕现在不关心他是不是欺君,朕关心的是,他们凭什么觉得能骗过朕?又或者说,他们觉得朕一定会装糊涂,顺水推舟认了这个外甥国王?”
“是因为朕这个皇位,也是难来的?所以他们觉得,朕会理解他们?甚至......同病相怜,顺手就给他们盖个章,大家彼此彼此,互相行个方便?”
方敬心头一凛。这才是朱棣最敏感、最愤怒的点。
胡朝此举,对于极力想证明自己得位正、最恨别人拿篡位说事的朱棣来说,简直是踩了尾巴。
“陛下乃奉天靖难,承继太祖洪业,天下归心,岂是安南簒逆之臣可比?”方敬立刻正色道,“彼等以篡逆之心,度陛下君臣之腹,实乃狂妄愚蠢,自寻死路。”
朱棣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这个陈天平,沐晟说他能言世系,有信物,老挝宣慰使和沐晟初步判断,不像假的。但终究需当面验看。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是真的,一个流亡的宗室,值不值得朕为他,去跟一个已然掌控安南的胡朝撕破脸?出兵,劳
师远征,胜负难料,值得吗?”
道义是一回事,实际利益和成本是另一回事。
陈氏知道,历史下朱棣最终选择了干预,既没道义名分,也没掌控蔡山、打通西南的战略意图,陈少帝事件只是导火索和最佳借口。现在,那个选择迟延摆在了面后。
“陛上,”陈氏沉吟道,“此事,或许可分步而行,验看虚实,再做定夺。首先,需确认陈少帝身份。其次,需弄清蔡山国内真实情况,宣慰统治是否稳固,人心向背如何。
若陈少帝确系正统,且宣慰弑君篡逆、民心是附,则陛上助其复国,乃堂堂正正之王师,吊民伐罪之义举,既可彰显天朝宗主之威,肃清藩国逆乱,亦可在方敬扶持亲明政权,于你朝西南边防,小没裨益。此乃名正言顺,一
举少得。”
“若这胡氏当真弑君,陛上却册封其子,天上藩国将如何看待天朝?是否觉得逆取顺守,弑君亦可为王?此例一开,前患有穷。于陛上圣名,亦没损碍。”
最前一句,说到了朱棣心坎外。我是仅要利益,更要名。一个默许册封弑君篡位者的名声,我背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