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兰舟浑身一震，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与更鼓遥相呼应。不是为敕牒之荣，是为那“问天、问地、问人”六字——仿佛卸下二十年科举枷锁，脊梁骤然挺直，如新笋破土，直指苍穹。

方敬扶他起来，递过一方素帕：“擦擦脸。你岳父当年，也是这般跪在我这案前，求我允他去泉州学造船。我说‘去吧，但记住，船造得再好，若载不动良心，便是沉船的命’。”

焦兰舟拭去眼角湿意，忽而想起一事，迟疑道：“恩师……曹国公他……”

方敬摆摆手：“李景隆？他今日入宫，陛下已授他‘太子少保’衔，兼掌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但他请旨，将京营精锐抽调三千，专训‘火器营’，又奏请户部拨款，于南京城西设‘火器研造局’，招揽流散匠户、通晓番语的海商、甚至几个被俘的倭寇火药师。他亲自监造，图纸绘在羊皮上，炮身分段铸造，膛线用钢锥手工拉制……”方敬唇角微扬，“你猜他第一件造出来的，是什么？”

焦兰舟摇头。

“不是火铳，不是佛郎机，是一架‘浑天仪’。”方敬目光幽远，“铜制，三重环，能演日月蚀、推交食时刻、标南北极。他让我去看，我说‘你造这个，不怕人说你僭越’？他叼着根草茎，嘿嘿一笑：‘恩师，咱俩谁跟谁？再说，若连日月运行之理都不明，打起仗来，火炮该朝哪边放，您说是不是？’”

焦兰舟失笑，笑声冲淡了满室沉郁。他忽然觉得，这金陵城的晚风，竟带着海盐的微腥与铁屑的凛冽。

临别时，方敬送至垂花门外。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练，洒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片银箔。焦兰舟拄拐转身，拱手深深一揖。方敬亦拱手回礼，袍袖垂落，露出腕上一串沉香木珠，珠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如脂。

“兰舟。”方敬忽然道，“你岳父临终前，留了一匣东西，嘱我待你归来再交予你。”

焦兰舟心头一热：“可是……”

“不是遗书。”方敬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柄寸许长的青铜小尺，尺身镌有细密刻度，末端嵌一枚微小磁针，针尖颤巍巍指向北方，“他叫它‘格物尺’。测长度，量角度，辨方位，验磁偏。他说，此物无一字圣贤语，却能替人开口说话——只要你肯低头，肯俯身，肯让指尖沾上泥土与露水。”

焦兰舟双手捧过，青铜沁凉，磁针微颤，仿佛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跳。

他转身离去，木拐叩击石阶，笃、笃、笃，声声清晰。方敬立于门内，目送那身影融进月色，直至不见。夜风拂过，院中一株老桂悄然飘落三片叶子，打着旋儿，坠于青砖隙间。

方敬弯腰拾起一片，叶脉清晰如掌纹。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百姓议论——“草包探花”。他笑了笑，将桂叶夹进袖中那本《海国图志》的扉页。

草包？

不。

草木有本心，岂容人妄断？

探花者，探天下之花，非独牡丹芍药；

格物者，格万物之理，岂止经史子集？

他抬头，望向满天星斗。银河浩瀚，无声奔流。其中某一颗微光，或许正映照着万里之外的忽鲁谟斯港，映照着焦兰舟未来将踏上的甲板，映照着李景隆火器局里尚未冷却的铜胚，也映照着这金陵城中，无数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夜愈深，月愈明。

风过处，桂香浮动，如一声悠长叹息，又似一句无声箴言——

天地不言，而万物自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