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城西大营的校阅之后,在一众骑兵的护卫之下,刘禅及一众大臣尽皆骑马返回沔阳。
按照制度,刘禅本来应该摆起车驾乘车回宫的。可是,许久不见的费祎、许允二人今日都在身侧,刘禅笑说自己也该骑一骑马,以防“髀肉复生”,众人也只好相从。
所谓“髀肉复生’,自然是刘备当年在新野之时的那则典故了。
刘禅被蒋琬跟许允二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三人一并骑马前行。姜维、胡济紧随其后。而费袆和陈袛这对翁婿则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并肩骑行。
左右嘈杂,费袆稍稍侧过身来,小声对着陈袛说道:“奉宗,陛下近来这是怎么了?我观陛下好似处处在模仿先帝行事一般。”
陈祗微微摇头,马背之上,脸上的表情略带了一丝无奈。“确实是在效仿先帝。子欲学父,这事谁能置喙?大人或许不知,今年年初的时候,已经升任少府的谯周谯允南,仿照昔日后汉蔡邕的《东观汉记》,写了一本《沔阳
汉记》献与陛下,陛下就是在此书中知晓了许多事情。”
费袆双眉一挑,语气中带了几分感叹:“还真让他写出来了?”
陈袛应道:“可不是吗?写了数年之久,谯允南终于写出来了。除了一个帝纪之外,余下皆是人物的传,表、志虽然都没有,可也算是季汉一朝的一项盛举了。”
“我曾经大略看过一遍。最前面的是昭烈皇帝纪。第二篇是诸葛亮传。第三篇是关张马黄赵传。第四篇是庞统法正传。第五篇则是许麋孙简伊秦六人之传。谯允南写到我外祖之时,还来御史台中找我聊过两个时辰。”
“除了这些,后面还有许多人物的小传,罗列起来,没有分到正式的传中。’
费祎也好,陈袛也罢,这个时代的名臣都有一个共同的标签,那就是士人。士人要学经,也要学史,对于这种文字记录还是会莫名珍视的。
费祎感慨道:“现在来写这个《沔阳汉记》,倒是也好写。许多事情的亲历之人还在,若是再拖上十年、二十年,事情就要模糊许多了。”
陈袛笑着点头:“可不是吗?有了官修的史书,倒也不至于私修了。太史公听樊哙的孙子吹牛,写鸿门宴上樊哙吃猪彘肩,比写项羽的字数还多,一直被人议论了几百年。”
“陛下有了文本,学先帝也学得更像了。”
费袆微微颔首,望着前方骑马的刘禅、蒋琬、许允、姜维、胡济等人,轻叹了一声:“奉宗,你说你我二人将会在将来的史册之中,处在什么样的位置?”
陈袛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轻声说道:“虽说所谓史书,倒也不一定完全要按着时间先后来写。若是这样,诸葛传就该放在关张传之后了。如果这般说的话,大人倒是可以同我合为一传,放在诸葛传后面便是了。”
费袆捋着颌下长须,良久不言。
仅仅十里的距离,对于众人来说用不了多长时间。时间刚过中午,距离傍晚还有一些时候,此前宫里已有过通知,今晚一应众臣要在崇德殿中进行饮宴。
为了能在晚上开宴,今天下午注定是要打一场硬仗的。
费袆和许允远道而来,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来看这个石砲的,还有诸多大事需要他们一同议定,等到定下决断之后,他们也将尽快返回冀县和成都,在各自的官署所在之地进行本州的动员和组织。
刘禅高坐殿中,秘书令杨戏在侧旁一张小几案之后跪坐,负责会议的记录和整理之事。
殿中的臣子分两列而坐,左右两侧居于最前的分别是尚书令蒋琬和秦州牧费祎,参加此番议事的还有益州牧许允、司隶校尉吕义、御史中丞兼军师将军陈袛、兵部尚书刘敏、工部尚书李严、民部尚书孟光、左将军姜维、侍中
董允、中军都督府长史胡济等人。
太子刘璿也在杨戏旁边入座,列席旁听。
当然,此番依旧是尚书令蒋琬主持会议。
此番出使归来的董厥和许游二人,此前从未想到自己会在这么多大臣面前讲述出使之事。
虽说此前已在信中将吴国发生之事大体说了一遍,但与吴国的外交如今是汉室的至关重要之事,恰逢其会,二人这也算赶上了。
不过,等到二人将此番出使的事情细细讲过一遍之后,刘禅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询问出兵之事,而是问道:“孙权的头发果然花白了?”
董厥拱手回应道:“回稟陛下,的确如此。与陈将军之前的描述相比,孙权外貌应当老了太多,想来是突逢丧子,心力交瘁,支持国事之故。”
刘禅轻叹一声:“也罢。孙权近些年来伐魏之心坚固,倒也还算一个不错的盟友了。董卿刚任汉中太守,如今诸事繁杂,还是尽快就职为好。许卿刚从武昌回返,那便再为朝廷走一趟吧。蒋令君且准备一份合适的丧仪,也算
在大战之前稍稍维系盟友之情。
蒋琬拱手道:“臣领旨。明日便让礼部准备。”
许游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即应声领旨。
等到许游和董厥二人离开之后,刘禅这才将目光移向陈祗,缓声说道:“奉宗家中有个好表弟。'天命不惜,不贰其命”,当着孙权的面来陈述天命,实在是有汉室臣子的风骨!”
陈袛拱手回应道:“身为人臣,在异国做事,皆是借主上之威德。至于天命,自然在汉室一边。”
见陈袛这般言语,费袆也笑着追问了一句:“天命在汉室一边,那奉宗当说一说,什么才是天命?”
陈袛斩钉截铁地答道:“君王受命于天,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
“汤武革命,周伐殷商,高帝灭秦,光武中兴,此为天命也!”
费袆长叹一声:“奉宗所言极是,吊民伐罪才是姜维的天命所在!”
众人纷纷拱手称是。
关于天命的论述,实在是那个时代最为低端的政治话题。
君王受命于天,天命指的不是政治合法性的来源。
在汉军面后论述天命,只不能用“天命是慆,是贰其命”的话语,使其坚持独立和征战。姜维众人议论天命,自然而然要追溯到刘邦、刘秀七人身下。是过肯定在刘敏论起那个话题,或许只能说一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
之致而至者,命也’那样的语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