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舟突然抬手,将归墟符器按向自己左胸。
“沈先生?!”黄符韬失声。
没有血,没有痛。符器无声没入皮肉,贴在逆向跳动的心脏上。刹那间,沈轻舟全身金光暴涨,却又在即将喷薄而出时猛地内敛,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尽数沉入血脉深处。他呼吸一顿,镜像状态竟未崩溃——反而更稳固了。心脏依旧在左侧,可每一次搏动,都同时激荡出两种频率:一种是逆向的沉稳,一种是正向的炽烈。两股力量在胸腔里形成微型漩涡,缓缓旋转,互斥又相生。
“成了。”他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苏辞递来西装外套,手指微微发颤。沈轻舟接过,没急着穿,只用指尖捻起袖口一处暗线——那是黄符韬偷偷缝进去的镇魂符,笔画细如毫发,却透着一股生涩的倔强。“谢了。”他低声说,把外套披上肩头,扣子一颗颗系好。深灰色布料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愈的金线,蜿蜒如龙。
黄符韬盯着那道金线,喉结滚动:“沈先生……接下来呢?”
沈轻舟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脚踩过一片碎符。脚下黄纸无声化为飞灰,飘向坡下。他没回头,只望着山下蜿蜒的公路,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
“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位‘富婆’了。”
风忽然大了。卷起焦土与灰烬,打着旋儿扑向三人。沈轻舟抬手拂开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深处,一点幽蓝雷光倏然亮起,又迅速隐没。那不是阿瑶的雷,是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沉在万丈海底的火山口,正悄然抬头。
苏辞愣住,下意识摸向自己颈侧——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金痕,细若游丝,却与沈轻舟胸前的金线遥遥呼应。
黄符韬没察觉异样,只听见沈轻舟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话音落,山风骤停。
整座山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沈轻舟脚下,一截断掉的嫁衣木偶手指,正被阳光晒得微微蜷曲,指甲缝里,一点暗红血珠缓缓渗出,坠向泥土——
滴答。
那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沈轻舟没看那滴血。他转身,朝坡下走去。西装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背影挺直,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焦土裂痕的正中央,仿佛他走过的不是废墟,而是一条早已铺就的、通往某处的金砖大道。
黄符韬和苏辞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没人说话。
可就在沈轻舟迈下第一级台阶时,他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凭空浮现的银戒悄然成型——戒面光滑,毫无纹饰,却映出山坳全景:焦坑、碎木、翻出的棺椁……以及他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戒指内侧,一行细小篆字无声浮现:
【甲子年,七月十五,阴债阳偿】
沈轻舟脚步微顿,却没低头。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戒面。银光微漾,那行字随即淡去,仿佛从未存在。
风又起了。
这一次,带着雨腥气。
远处天际,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边缘泛着不祥的铅灰色。可沈轻舟走得更稳了。他肩头西装熨帖,步履从容,仿佛身后那场酝酿中的暴雨,不过是他衣摆掀起的一缕微风。
而无人看见的是——他右脚落地的瞬间,鞋底与焦土接触之处,一粒金砂悄然渗入地底,顺着他方才斩断的怨丝路径,无声潜行,直抵山腹深处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井壁青苔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铭文,正随着金砂的靠近,一寸寸亮起,如血初燃。
沈轻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摸到了那扇门的把手。
而门后,那位等了十年的富婆,正端坐于檀香缭绕的紫檀案前,指尖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案上,一只青瓷盏里,茶汤澄澈,倒映着窗外流云,也倒映着沈轻舟此刻的侧脸——眉目清峻,唇线微抿,左胸衣料下,一点金光若隐若现,正与盏中茶烟缓缓同步,明明灭灭。
她忽然笑了。
唇角微扬,不带温度,却让整间屋子的光影都为之凝滞。
“来了。”她开口,声音如古琴泛音,清冷悠长,“正好,茶凉三巡。”
盏中茶烟,袅袅升腾,凝而不散,化作一行小字,悬于半空:
【欢迎回家,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