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公文包最内侧暗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黄铜齿轮。齿轮边缘磨损严重,中心镂空处嵌着一枚米粒大的玻璃珠,珠内悬浮着几不可见的银色微粒。
“这是我们在阿尔及尔截获的第二张唱片机芯。”多诺万将齿轮放在掌心,“您看这个轴承间隙——0.003毫米,误差小于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这种精度,1937年的中国工厂造不出来,就连德国克虏伯1940年量产的同类产品,合格率也不到百分之七。”
他摊开手掌,让齿轮在夕阳余晖中微微反光:“而韩振华1936年就在圣约翰大学机械系开设‘精密仪器修复’选修课,用的教材是他自己编写的《钟表级微机械装配手册》。扉页写着:‘致吾师,谢尔顿·科林斯——您教会我如何听见时间的心跳。’”
“谢尔顿·科林斯?”梅切克皱眉,“那个失踪的美国钟表匠?”
“对。”多诺万眼神锐利如刀,“1932年他在上海开设‘时光工坊’,专修欧洲古董钟表。1935年某夜,工坊失火,他本人失踪,保险柜里只剩一本烧焦半边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Z.H.已掌握‘星轨校准法’,可使任意机械装置误差趋近于零——上帝啊,这孩子不该属于这个时代。’”
杰瑞·汉威尔忽然问:“他有没有可能……不是人?”
空气骤然凝固。
多诺万沉默三秒,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X光片。影像上是一截人类肱骨,骨密度数值高得反常,骨小梁排列呈完美蜂巢结构,而在尺骨末端,赫然嵌着一枚微型金属圆片,边缘蚀刻着极细的二进制代码。
“这是1934年他阑尾炎手术时拍的片子。”多诺万声音低沉,“当时主刀医生以为是旧伤植入的钢板,没在意。但我们请洛克希德公司材料学专家分析后确认——那不是钢板。是某种未知合金,强度是钛合金的四点三倍,耐腐蚀性超过铂金,且具备自主温度调节功能。”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三位将领惊愕的脸:“更奇怪的是,这枚金属片下方的骨组织,正在以每天0.07毫米的速度……向它生长融合。”
亚历山大猛地站起身:“你是说他身体里有机器?!”
“不。”多诺万摇头,“是机器在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露台风声骤起,吹动桌上文件哗啦作响。杰瑞·汉威尔伸手按住那叠纸,指尖触到最底下一份未拆封的牛皮纸袋。他撕开封口,倒出一沓照片——全是韩振华不同年龄的影像:十六岁在宁波码头扛麻包,汗水浸透粗布衫;二十岁在圣约翰礼堂演讲,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二十八岁站在委内瑞拉哈马油田钻塔下,身后是喷涌的黑色原油……
最后一张是偷拍照:深夜的圣约翰校长办公室,韩振华独自坐在灯下,左手撑额,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桌面一角。镜头聚焦在他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形状像半个莫比乌斯环。
多诺万的声音如冰锥刺入寂静:“我们追踪这个痕迹七年。它第一次出现,是1931年他在青岛德国海军医院做义工时。当时他替一位垂死的水兵整理遗物,在对方怀表玻璃盖内侧,发现同样形状的刻痕。那块表后来消失了,但三天后,上海《申报》刊登了一则不起眼的启事:‘寻手表一只,瑞士产,表盖内有莫比乌斯环刻痕,酬银元五十。’”
杰瑞·汉威尔缓缓放下照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在暮色渐浓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所以……”他盯着杯底残留的琥珀色液体,“那个跪在地板上求饶的男人,那个送我们‘海蛇’雷图纸的情报员,那个在委内瑞拉挖出石油的工程师,那个身体里长着金属的人——他到底是谁?”
多诺万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被风吹落的一张纸,上面是韩振华1937年手书的《机械论纲要》残页,墨迹已被岁月晕染,但最后一行仍清晰可辨:
【万物皆有时序,唯人可逆熵而行。
故齿轮咬合处,必有新芽破土;
钢骨愈合时,当闻春雷滚过冻土。】
他将残页轻轻放回桌面,抬头直视杰瑞·汉威尔的眼睛:“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什么?”
“他要把整个1937年,拧成一颗子弹。”多诺万一字一顿,“然后——射向1945年。”
露台陷入长久沉默。远方地中海的波涛声隐隐传来,像亘古不变的鼓点。
杰瑞·汉威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凛冽快意。
“通知后勤部。”他转身走向指挥部大门,脚步沉稳如擂战鼓,“准备一架C-47运输机,加满油,备好全部导航设备。我要去魔都。”
亚历山大愕然:“现在?可是圣诞攻势……”
“圣诞攻势可以等。”杰瑞·汉威尔头也不回,声音穿透暮色,“但有些门,必须趁它还没彻底关上之前,亲手推开。”
多诺万快步跟上,公文包在臂弯里轻轻晃动。走出门口时,他似有所觉,忽然回头望向露台角落——那里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唱针静静悬在空中,正对着一张空白唱片。
风拂过,唱针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
而唱片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色刻痕,蜿蜒如初生的藤蔓,正悄然缠绕向中心的轴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