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枚火箭弹尾部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炽热的尾焰将发射架后方的沙滩烧出一片焦黑。
火箭弹拖着四条白烟,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冲向天际,在空中划出四道完美的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
“我的意思是——”少诺万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冰面,裂开一道无声却灼人的缝隙,“那个苏格兰口音、那段台词、那张唱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1943年的魔都。”
露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威士忌杯沿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木纹桌面上拖出一道细长湿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亚历山大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冰块已不再碰撞;梅切克参谋长翻页的手指僵在纸页边缘;杰瑞·汉威尔没动,但瞳孔微微收缩,下颌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三双眼睛钉在少诺万脸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少诺万没再开口,只是伸手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薄纸——不是照片,不是报告,而是一份油印的《申报》副刊剪报,边角磨损,墨迹微洇,日期赫然是**1937年10月18日**。
他将剪报轻轻推到桌面中央。
杰瑞·汉威尔伸手取过,目光扫过标题——《沪上青年会西语社新译〈霍比特人〉选段公演纪实》,下方一行小字注明:“据美籍教授J.R.R.托尔金原著,由圣约翰大学英语系助教韩振华主译,配乐诵读,反响热烈。”
韩振华。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擦着三人的耳膜飞过。
亚历山大猛地坐直:“韩振华?就是那个……替中国情报部门送‘铁足戴因’唱片的人?”
“不。”少诺万摇头,声音沉得像铅坠入海,“不是‘替’。是‘主译’。是‘公演’。是‘1937年就在魔都公开排演托尔金作品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骤然绷紧的脸:“各位,托尔金的《霍比特人》英文原版,1937年9月21日在伦敦首版,全球仅印一千五百册。同年10月,纽约才收到首批样书,西雅图出版社尚未签约翻译权——而上海,一个被日军围困、租界岌岌可危、连《圣经》印刷纸都配给不足的城市,竟有人在1937年10月18日,用中文公演这部尚未被任何非英语国家正式译介的奇幻?”
梅切克参谋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少诺万冷笑一声,从公文包夹层抽出第三份文件——一份泛着霉味的旧账册复印件,封皮印着“圣约翰大学外语系1936-1938年度经费明细”,其中一页被红笔圈出:
> **1937年8月22日**
> 支出:购入英文原著《The Hobbit》三册(伦敦George Allen & Unwin出版社,1937年首版),单价£2/15s/6d,附邮费及海关附加税,共计£9/4s/3d。
> 经手人:韩振华(代外语系主任签批)
> 备注:用于“中英文学互鉴计划”教学实验。
“海关记录显示,这三本书,是经由英国驻沪领事馆特别担保、以‘学术交流物资’名义通关的。”少诺万指尖敲了敲账册,“而更有趣的是——”他翻到另一页,指着一行铅笔批注,“同年11月,同一笔经费,又支出了‘录音设备租赁与胶片压制费’,合计美金三百二十元。收款方:百代唱片公司魔都分厂。”
亚历山大倒抽一口冷气:“他……录了那段台词?”
“不止。”少诺万从档案袋底部取出一枚小小的玻璃药瓶,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黑胶唱片碎片,边缘呈锯齿状,表面反着幽蓝光泽。“这是我们在北非截获的原始唱片母版残片。经声谱分析,其基底材质含有一种特制酚醛树脂,配方与1937年百代为上海电影制片厂试制的首批‘高保真声效胶片’完全一致——而该配方,直到1942年才被美军情报部破译并列为绝密。”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所以,总司令,问题来了——1937年,一个中国大学助教,如何在战火初燃的上海,搞到尚未出版的托尔金原著?如何说服百代动用军用级录音设备压制一张毫无商业价值的奇幻选段?又如何确保这段录音,能在六年之后,精准无误地嵌入一份发往地中海前线的情报唱片里,成为撬动整个南欧战局的杠杆?”
露台陷入死寂。远处港口汽笛长鸣,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杰瑞·汉威尔缓缓放下剪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冷凝的水珠。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梅切克:“参谋长,你上次提到的‘中国情报部门在魔都的据点’……负责人是谁?”
梅切克翻开随身笔记本,翻到某页,声音干涩:“代号‘青松’。军统内部档案标注为‘圣约翰大学校长办公室特别顾问’。身份未明,但所有关键情报,均由其直接经手——包括‘铁足戴因’唱片,包括北非登陆前德军第七装甲师调防路线,包括罗马尼亚油田布防图……”
杰瑞·汉威尔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暮色已沉,马耳他港湾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银。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铁锈般的钝感:“青松……韩振华。”
亚历山大皱眉:“等等,韩振华?就是那个委内瑞拉油田项目的幕后操盘手?”
“对。”少诺万接得极快,“OSS刚收到一份来自花旗银行纽约总部的加密简报——过去三年,委内瑞拉哈马油田所有前期投资款,均经由魔都圣约翰大学校长办公室账户划转。而该账户唯一授权签字人,正是韩振华。”
梅切克手中的钢笔“啪”地折断,墨水溅在作战地图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所以……”亚历山大喃喃道,“他既是送情报的人,又是造情报的人;既是前线战报的接收者,又是后方战略的制定者;既在租界教书,又在加勒比挖油;既向盟军提供德军动向,又悄悄把石油卖给……”
“卖给谁?”少诺万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卖给所有需要石油的人——只要付得起美元!委内瑞拉产的汽油,三个月前已出现在突尼斯前线德军装甲师的油罐里;柴油,正通过西班牙中立国渠道,运往意大利海军基地;煤油,上周刚装船驶向东京湾——船名‘富士丸’,货单写着‘民用照明燃料’,但船上没一盏灯是白炽的。”
杰瑞·汉威尔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早已融化,酒液温热苦涩,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他不是在帮哪一方。”他盯着杯底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一字一句道,“他在建一个自己的局。一个横跨太平洋与大西洋、贯穿轴心与同盟、游走于生死线之间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