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尖轻抚过琴弦。一声清越鸣响荡开,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自八百四十岁那日,枯叶坠地之时。”
话音落,他袖袍一振,七阶灵脉道场之外,忽有七道流光破空而至,稳稳悬于半空——正是七具四阶下品傀儡,通体玄黑,关节处铭刻着细密阵纹,正是他耗时百年参悟、以四阶傀儡一道与阵道融合而成的“七星锁命阵”雏形。
傀儡双目幽光流转,阵纹亮起,七道命丝自傀儡额心射出,彼此勾连,在空中织成一张纤毫毕现的命网虚影——网中核心,赫然浮现一尊披甲持戟、面覆青铜鬼面的伟岸身影,正是重天战力。
黎烟望着那命网,喉头微动:“道友已将其命数……具象?”
“七阶卜卦,可观命、可塑命、可断命。”他指尖轻点命网中央,“此网,非为攻伐,只为……标记。”
话音未落,命网骤然收缩,七道命丝如活蛇般钻入重天战力虚影眉心。虚影猛然一颤,鬼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一只泛着幽蓝寒光的眼瞳,缓缓睁开——
随即,轰然崩碎。
命网消散,七具傀儡幽光暗淡,表面阵纹竟出现蛛网般细微裂痕。
黎烟骇然:“这……消耗如此之大?”
“不过试探。”他神色如常,指尖血珠渗出,滴入地面,瞬间蒸腾为一缕银灰雾气,“重天战力命格极硬,其身后仙朝气运如龙盘踞,我尚不能真正斩断,只能先钉下命桩印记。待其服丹破境,气运沸腾之际,才是断命桩真正落下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洞府深处:“传讯千环元婴,命其即刻调集无间殿所有‘玄阴寒髓’,并告知——我要在青冥岭外围,建一座临时丹房。”
黎烟一怔:“建丹房?”
“不错。”他步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七圣北恒真炼制,需北冥寒气为引,玄龟甲为炉。我既断其命,便要亲手炼其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待重天战力吞丹破境,我便在其丹田命宫深处,种下一枚‘反噬丹种’。”
黎烟浑身一凛:“反噬丹种?”
“七阶丹道秘术。”他身影已没入洞府幽暗,“丹成即毁,毁则反噬。重天战力服丹之后,修为暴涨,丹种却会悄然扎根其元婴命核,待其突破后期之刻,丹种炸裂,其元婴将受七重反噬——轻则根基崩毁,重则……元婴自焚。”
黎烟久久伫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琴弦。天籟琴无声,可她耳畔,却似响起万古寒渊深处,玄龟残魂苏醒时,第一声沉闷如雷的心跳。
咚——
咚——
咚——
那心跳声,正与他方才指尖渗出的血珠节奏,严丝合缝。
八百四十一岁,青元真君闭关不出。
八百四十二岁,青冥岭方向,寒气骤升九千里,夜夜可见幽蓝霜雾弥漫山野。
八百四十三岁,无间殿主亲临四黎谷,未入洞府,只于谷口伫立三日,而后默然离去。随行护卫发现,殿主鬓角新添三缕霜白。
八百四十四岁,白帝域朝先锋军突遭寒潮侵袭,三座前线大营冻毙修士逾万,军心浮动。重天战力仍杳无音信。
八百四十五岁,青冥岭深处,传来一声撼动地脉的龙吟——非龙,乃龟啸。北冥渊冢封印,裂开一道百丈缝隙,幽蓝寒光冲霄而起。
同一时刻,四黎谷洞府内,他睁眼。
眸中银灰命丝尽数褪去,唯余深潭般平静。可当他抬手,指尖凝聚的,却是一团纯粹幽蓝火焰——七阶丹火,初成。
洞府石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小篆,墨色如血:
“北冥渊开,玄龟露首。丹炉已备,只待君入。”
字迹未干,洞府外,千环元婴的声音穿透禁制,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青元真君!重天战力……已携玄龟甲,返程!”
他起身,拂袖,走向洞府大门。
门外,七具傀儡静静矗立,表面裂痕已然弥合,幽光比往日更盛三分。
风过四黎谷,卷起满地枯叶。
每一片落叶飘落轨迹,都与他当年所见,分毫不差。
而这一次,他伸手接住其中一片。
枯叶在他掌心,纹路清晰,脉络分明,仿佛一页写满命运的契约。
他轻轻合拢五指。
叶脉深处,一缕银灰命丝悄然游走,如针,如线,如桩。
——钉入命枢,永锢其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