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垂落,朱载圳闭目。留中不发?父皇连看都不愿看。可若父皇真病得不能视事,这朱批又是谁写的?黄锦?还是……严嵩?
他忽觉袖中铜钱微凉。那枚并蒂莲钱,是康妃生前亲手所铸,裕王周岁时赐予。民间传说,并蒂莲钱可镇魇祟,亦可招祸——双生之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年钟粹宫铸此钱三百枚,分赠内侍、宫女、匠役,如今存世者,怕不足十枚。
朱载圳睁开眼,吩咐道:“去英国公府。”
英国公张溶的府邸灯火通明,却无歌舞喧哗,唯有后院传来沉闷的击鼓声。朱载圳被引至演武场,见张溶未着甲胄,只穿素白中衣,正赤手空拳与一具皮囊对练。那皮囊悬于梁上,填满沙土,表面密密麻麻扎着三十六根银针,针尾系着红绳,另一端缠在张溶腕上。他每出一拳,银针便随红绳震颤,针尖嗡鸣如蜂群振翅。
“殿下。”张溶收势,抹去额上汗水,目光如电,“这‘缚龙针’,是当年太祖皇帝赐给英国公府的秘技,专破邪祟魇镇。针法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至今唯我一人习得。”
朱载圳凝视那皮囊上银针:“国公可知,魇镇之术,最忌双生之物相克?”
张溶眼中精光暴涨:“殿下是说……并蒂莲?”
“正是。”朱载圳从袖中取出铜钱,置于掌心,“康妃薨前,曾命工部铸此钱。若有人以此为引,布下反噬之局……”
张溶霍然上前,一把抓过铜钱,凑近鼻端猛嗅,脸色骤变:“麝香!还有……朱砂混雄黄!这味道……是永寿宫丹房独用的‘返魂香’!”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骇浪。永寿宫丹房的香料,怎会出现在康妃的厌胜钱上?除非……有人早将丹房之物,偷运入钟粹宫!
朱载圳收回铜钱,声音冷如冰刃:“国公,烦请彻查府中所有曾进出永寿宫丹房、钟粹宫、裕王府的匠役、内侍。尤其查……二十年前,负责修建钟粹宫偏殿的营造司郎中,姓周名琰者。”
张溶瞳孔一缩:“周琰?他……他十年前便暴毙于诏狱!”
“暴毙?”朱载圳唇角微扬,笑意毫无温度,“国公可知,他死前一夜,曾向刑部递过一份密揭,揭发……嘉靖廿一年秋,有贵人授意,将一批含铅丹渣,混入康妃日常所用的胭脂盒中。”
演武场瞬间死寂。远处更鼓敲响三声,夜风卷起沙尘,扑在两人脸上,涩得睁不开眼。
朱载圳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他靠在车厢壁上,缓缓展开手掌——掌心赫然多了一道血痕,是方才攥紧铜钱时,被并蒂莲的刻痕割破。血珠沁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条微小的赤色河流。
他凝视着那血,忽然想起高拱信中一句:“夫孝者,非徒争一时之礼,博一身之名也。”
原来孝之一字,从来不是灵堂里的哭声,不是跪在宫门外的青砖,而是此刻掌中这道血痕——它不声不响,却比任何哀诏都更烫,比任何丹药都更烈,比永寿宫里所有升腾的香雾,都更接近真相的质地。
车驾拐过街角,朱载圳望向远处西苑方向。那里灯火如豆,明明灭灭,仿佛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在浓稠的夜色里,艰难搏动。
他轻轻合拢手掌,血痕被皮肤裹住,温热而隐秘。
明日,该去催礼部,将王妃大婚的日子,定在秋分之前。
秋分,昼夜均分,阴阳平复。
而他朱载圳,终将亲手,扶正这倾斜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