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忙捧来一把银柄小剪。裕王接过,竟将自己左袖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刺着一行细小朱砂字:“孝非争礼,忠在存国”。字迹歪斜,显然是以针尖蘸血所刺,皮肉微隆,尚未结痂。
“剪下来。”裕王将手臂递向赵成,“连皮带肉,剪下这一片。”
赵成骇然失色:“殿下!使不得啊!”
“剪。”裕王闭目,“剪下后,用油纸包好,连夜送去景王府。告诉朱载圳——他要的劫材,本王给了。只是这劫,须得他亲手点火。”
赵成泪如雨下,抖着手剪下那片带血皮肉。裕王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只将断口按在香炉热灰上,滋啦一声,焦糊味弥漫开来。他睁开眼,目光如淬火之刃:“去告诉殷先生,明日辰时,本王要见徐阶、高拱、严讷三人。不许他们带笔墨,只带耳朵来。”
赵成踉跄而出,却见院中月洞门下立着一人——竟是礼部右侍郎王用汲。他不知何时混入府中,青衫沾着露水,手中紧握一卷黄绢,面色惨白如纸。
“殿下!”王用汲扑跪在地,将黄绢高举过顶,“昨夜三更,臣潜入礼部衙署库房……寻到了先帝手诏副本!”
裕王霍然起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如两簇幽焰:“哪一年?”
“嘉靖十八年冬。”王用汲声音发抖,“先帝病笃前,曾密召内阁六卿,拟旨追封康妃为皇贵妃,谥号‘恭懿’。诏书已誊正,朱批‘准’字犹在,唯缺用玺……因先帝骤崩,此事遂成悬案!”
灵堂内骤然死寂。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轻响。
裕王缓步上前,接过黄绢。绢上墨迹陈旧,却力透纸背,尤其那“恭懿”二字,笔锋虬劲,似含千钧之力。他手指抚过朱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凄厉如裂帛:“原来母妃的名分,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被父皇亲手写进史册……可这史册,为何偏偏缺了那一方印?”
王用汲伏地泣不成声:“臣查了二十年……当年掌玺太监,是黄锦的义兄,三日后暴毙于尚衣监。”
裕王将黄绢缓缓收入怀中,转身望向灵帐后那具沉默的梓宫。暮色正从窗棂爬入,浸染他半边脸颊,明暗交界处,竟似一道血痕。
“王侍郎。”他轻声道,“你明日不必来。去告诉徐阁老——本王要的不是追封,是那方失踪的宝玺。活要见印,死要见匣。”
话音未落,忽听府外传来喧哗。锦衣卫千户急步闯入,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殿下!刚接到密报——东南倭寇突袭宁波,杀千户以下官兵三百余人,劫走战船十二艘!浙江巡抚八百里加急文书,已递至内阁!”
裕王瞳孔骤缩。他猛然掀开灵帐一角,俯身凑近梓宫,耳畔仿佛响起康妃临终呓语:“载垕……莫信海上风……风里藏着火种……”
他直起身,拂袖扫灭三支蜡烛。灵堂霎时昏暗,唯有牌位前一点长明灯幽幽燃着,映得他脸上光影诡谲如鬼魅。
“传本王令。”裕王声音冷得像西苑冰窖里凿出的玄铁,“命赵成持本王腰牌,即刻调西山营五百精骑,沿运河直抵天津卫。再传书漕运总督——所有运粮船队,即日起卸货三日,舱底清空,装满桐油、硫磺、火绳。”
赵成浑身一震:“殿下!这是……”
“这是母妃教我的最后一课。”裕王解开衣领,露出颈间一道淡青旧疤——那是幼时被宫人失手打翻铜壶烫伤的印记,“她说,火能焚屋,亦能煮粥。倭寇劫船,图的是粮,可若船上装的是火呢?”
他踱至灵前,拈起一支残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深深一揖:“母妃,儿终于懂了。您不是怕儿争礼,是怕儿不懂——这天下最大的礼,从来不是跪着求来的,而是站着烧出来的。”
残香燃尽,余烬飘落于黄绢之上,恰好盖住那个未落玺的“准”字。
此时西苑永寿宫内,嘉靖正被黄锦扶着勉强坐起。他左半边脸肌肉抽搐,右手却突然抬起,死死攥住黄锦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李成安跪在一旁,额头贴地,手中银针盒微微发颤。
“景……王……”嘉靖喉咙里滚出破碎音节,“召……召他……申时……”
黄锦急忙应诺,却见皇帝目光直勾勾盯着墙角一幅《真武荡魔图》,画中神君脚踏龟蛇,剑锋所指,正是东南方位。
窗外,那只孤鹤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盘旋于永寿宫上空,唳声凄清,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