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兵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压过去,也不着急,就是享受这种猎物无处可逃的感觉。
可就在他伸手时,米缸中忽然扑出一个老苍头。
那老苍头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把剁柴的小斧,竟狠狠砍在那兵的后颈上。
这一斧没能砍死,却砍得极深,血一下喷在墙上。
那幽州兵惨叫倒地。
老苍头还要再砍,门外已冲进来两人,一矛刺穿他的胸口。
老苍头身子一個,仍死死摸着斧头不放,嘴里喷着血,呢喃说:
“跑......”
可他的一双如玉一样呵护的女儿们,却已经吓得软倒,哪里还跑得动。
只能看着父母被砍死,而她们也陷入了无间炼狱中!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最后整个世界忽而黑暗。
可又岂是这里,又岂是王宅,又岂是这一时一地?
如无大明,也许这便是百年黑暗的写照,可正因有了大明,此将无长夜。
只是可惜的是,那大明的光却依旧没能照耀到这里!只能看着这里缓缓向地狱滑落!无人能拯救!
宅内的厮杀和欲望并不只是对敌人的,当癫狂如此,宣泄如此,那袍泽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处都有因为女人和财货分赃不均而厮杀起来的,可旁边的袍泽没有劝的,反倒是在起哄,看着他们厮杀,哈哈大笑。
这便是破城后的军队,纯粹的暴力宣泄下,所有人都会被压成齑粉!
血色、火光、哭声、酒气、欲念,全在这座深宅里翻滚。
就这般,胜利者肆意支配一切,而失败者失去所有和生命!
等王忠武从西夹院赶回前院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大吼一声,几乎是疯了一般冲过去。
一个幽州兵正抱着一只铜匣往外跑,被他迎面一槊刺穿胸口。
另一个幽州兵拖着女婢的头发,刚从屋里出来,王忠武一脚踹在他膝上,将人跪,随即一刀砍掉半边脖子。
那女婢瘫在地上,哭不出声。
王忠武喘着粗气,转头对剩下的人喊:
“退内院!”
“守垂花门!”
垂花门是前院通内宅的最后一道门,门后便是王氏女眷所在。
只要这里再破,便再无可守。
内宅里,王的妻子崔氏早已经听到了前院的动静。
她今日穿着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住,脸上没有涂粉,身边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六岁,另有几名妾室、女眷、婢女。
此时,堂中早已堆着柴薪、油瓮、和大量的绢布。
这些东西是在城破之前了,崔氏便让人备下了。
当时有人哭着问她:
“夫人,真要如此么?”
崔氏只说:
“若城守住,自然无事。若守不住,也免得受辱。”
现在看来,她没有料错。
外头一阵阵撞门声、喊杀声传来,年幼的孩子吓得直哭。
崔氏把小儿抱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个年轻妾室脸色惨白,低声道:
“夫人,郎君会回来吗?”
崔氏没有答。
过了片刻,她才道:
“郎君若能回来,自然会回来。”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可屋里众人都听懂了。
一个婢女忽然跪下,哭道:
“夫人,又不想死。”
崔氏看着她。
那婢女不过十五六岁,原是王宅里烧水的,平日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
崔氏没有责怪,只道:
“怕死是人之常情。”
婢女哭得更厉害:
“奴想回家。”
崔氏道:
“若门破了,你从后窗走,能走便走。”
那婢女怔怔看她。
旁边一名年长仆妇却抓住婢女的手,低声道:
“傻孩子,外头哪里还有家?”
这话一出,屋内又静了。
是啊,乱世中,这里也就是她们唯一的家了。
垂花门外,王忠武已经带人和幽州兵杀在一起。
幽州兵第一次冲门,被门口扔出来的灰罐打退,门槛前又倒了四五个人。
到此时,这些幽州武士已经死伤不下百人了,这让他们又羞又怒。
甚至,他们在看到一些袍泽还像狗一样在女人身上蠕动时,直接就破口大骂,喊他们过来支援。
他们非要杀光这些狗奴,且要将之碎尸万段。
这些幽州军的袍泽情谊是在的,所以即便不愿,他们还是骂骂咧咧一刀结果了胯下的女人,然后提上,就奔了过来。
有些是排在后面的,轮到他还没有动,此刻舍不得,只能在同伴骂骂咧咧中又偷偷耸动了几次,这才意犹未尽杀了胯下女人,被同伴推搡着往垂花门而来。
只留下一地不甘心,满目绝望和痛苦的女眷尸体。
这一次集合了更多人后,幽州军再一次冲了上来。
王忠武亲自站在楼上,用弓弩射翻三人。
可到了第三次,幽州兵搬来一根梁木,十几个人合力撞门。
门后王宅众人死死顶住,可每一下撞击,都让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王忠武知道守不住了,连忙回头朝内宅喊:
“夫人!”
里面没有答话,但很快,一个老仆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小包东西。
王忠武意识到不好,连忙跳下楼,此时老仆奔过来哭道:
“王头,夫人说,若能活着出去,交给郎君。若不能活,便烧了。”
王忠武一抹包袱就晓得是一些信件和信物,连忙塞进怀里,咧嘴笑了笑:
“俺这条命,怕是送不到了。”
老仆还要说什么,门又被撞了一下,门板直接裂开。
王忠武脸色一变,再顾不得多说,连忙转身,提槊顶住门缝。
但下一刻,大门破碎,数不清的幽州军如狼似虎冲了进来。
垂花门内顿时血肉横飞。
王忠武第一刺死最前头的队头,第二槊被挡住,槊杆折断,便再次拔刀再战。
刀砍卷了,便捡起铁鞭继续战,忽然一名幽州兵从侧面砍中王忠武的腰,他晃了晃,反手一鞭抽在了那人的脑袋上,直接锤得稀烂。
然后又一矛刺来,穿过王忠武的肋下。
可王忠武竟用胳膊夹住矛杆,往前猛扑,把持矛的人压在地上,一口咬住对方喉咙,然后两个人一起滚在血里。
旁边幽州兵见了,原先还各种上脑呢,这会见到如此悍勇不畏死的,也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非人哉!
直到看到王忠武不动了,有一个幽州武士用刀捅了捅,见没反应了,这才兴奋大喊。
可下一刻,王忠武竟然猛地跳起,夺过那人的长刀,就抹了他的脖子。
所有人都吓坏了,几乎是乱刀齐出,直到将王忠武成了肉泥,还是惊魂未定。
就在这一刻,内堂方向忽然火起。
这下子幽州武士们慌了,连忙奔了过去,他们冒死拼杀是为啥?可要是一把大火烧了,那真是人财两空。
可等他们奔至时,整个内堂一片全部都被火舌给吞没了,浓烈的烟气从门缝、窗缝里喷出来。
一些武士甚至还想冲进去,夺几个女眷出来,可刚靠近,便被火焰燎到须胡,这才是只能怒骂“老婢养的”,又气又不甘。
火是崔氏亲手点的。
她抱着小儿,长子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似雪,却努力细住没有哭。
几个妾室中,有人已经软倒在地,也有人跪着念佛。
崔氏看了她们一眼,道:
“不要怪我,乱世武家女眷从来都是这样,平日我们受夫君之福,今日便是要还的时候。”
“佛祖说的,人生一因,一果,可能说的就是这个吧。”
众姬妾都沉默了,其实她们也晓得此时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众人一起死,总好过在外被凌辱后虐杀好的。
此时,火势越来越大,小儿被烟呛得咳嗽。
崔氏用袖子捂住他的口鼻,低声道:
“你父亲已经出城了。”
长子抬头看她。
崔氏道:
“记住,他不是抛弃我们,而是为了王氏的存续。”
可那边,长子忽然说了一句:
“如果我们都死了,那王氏存续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崔氏愣住了。
她想训斥,可怎么都说不出口,直到幼子眼泪汪汪喊道:
“娘,我怕。”
崔氏把他揽过来:
“忍一忍就过去了。”
此刻,外面的幽州兵也在陆续奔过来,看到这些袍泽傻站着,直接骂道:
“都傻看个啥?”
“赶紧救火!里面有钱!”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就要去打水救火,可就在这时,单廷珪带人赶到了王宅。
他还没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从前院到这里,遍地都是尸体,横七竖八,赤身横陈,廊下血流成线。
这会还有几个幽州兵怀里揣着抢来的絹帛准备出院,显然不想掺和后面的事。
在见到单廷珪赶来时,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单廷珪厉声道:
“银葫芦军在此,谁敢乱动!”
若是在阵前列队,这一声自然有用。
可此时兄弟们刚发了财,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单廷珪后,也不纠缠,带着钱帛就走了。
单廷珪愣了下,正要发怒,后面的袍泽连忙捅了一下他:
“老单,别和这帮丘八见识,先去内院,看王氏妻儿还有救不?”
这一句话算是给单廷珪一个台阶,他横目了这些乱兵,连忙带着兄弟们直奔后宅。
到这里,他就看见冲天的火光,还有满院乱窜的乱军,他上来就将一个靠近的乱兵给踹翻,后者还要怒骂,却看见后面的银葫芦武士们已经上来,一人抽了他一耳光,直把他得眼冒金星。
真当他们银葫芦武士们是吃素的?要不是怕引发哗变,杀这人和杀鸡一样,还敢在他们面前怒目!
给他的肥胆!
单廷珪自不在乎那杂鱼,对着冒着黑烟的内宅,咬牙冲了上来。
热浪扑面而来,熏得眼睛发痛,但单廷珪依旧在大喊:
“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人答。
火里却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外头是哪位将军?”
单廷珪愣了一下,道:
“银葫芦军单廷珪!”
里面沉默片刻,随后那声音道:
“请将军转告王郎,未辱王氏。”
这一刻,单廷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说救人,可这话已经说不出口。
此时,火已经卷上梁木,屋顶都在噼啪作响。
里面又传来几声咳嗽,随后便再也没有清楚的话。
单廷珪忍不住往前一步,身边同袍们死死抱住他:
“老单,你尽力了,不能进的!”
于是,单廷珪便这样站在院中,眼睁睁看着一排的后宅被大火吞掉。
周围的幽州兵也安静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很快,外头又传来抢掠声、哭喊声、打砸声。
单廷珪转身,这一刻既有对昔日好友的愧疚,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如果天下一直处在这般的乱世中,人心、欲望、忠义、富贵,一切的一切都是转瞬即逝,毫无价值的。
这样的世道,谁又能真的受益呢?今日我杀你,明日你杀我,最后只是不休止的厮杀,直至最后一刻。
此前他不明白王君所坚持的,也不明白为何赵怀安要坚守“道义”,这一刻,单廷珪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叹气道:
“等火熄了,就将她们埋了吧。
同伴应了声。
说完,单廷珪走出王宅,走到了街道上。
此刻,全城都在大乱。
而到现在,入城作乱的已经不仅是幽州军了,就连此前征发的一些幽州民壮们,这会都成群结队冲入城内。
他们自然是抢不了什么贵重的,可就是抢得几口锅,甚至抢个女人回去,那也是这辈子最值得的事了。
甚至,单廷珪还发现,参与劫掠的,竟然还有易州自己人。
这就非常魔幻了,就在城破前,这些人还是守卫乡梓、家人的忠勇武士,可城一般,这些东西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欲望。
等单廷珪返回北门时,刘仁恭依旧将大赢停在城外,丝毫没有要入城的意思。
在看见单廷珪回来,刘仁恭问:
“王宅如何?”
单廷珪道:
“烧了。”
刘仁恭道:
“家眷呢?”
单廷珪沉默片刻,道:
“自焚。”
刘仁恭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少波澜:
“倒也刚烈。”
单廷珪看着他,忽然道:
“大帅若早些下令,也许能保住。”
刘仁恭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只是眼神比以前淡薄了:
“保住又如何?”"
单廷珪没有话说。
刘仁恭道:
“王郜既走,便就没把这些妇孺当回事。”
“乱世中,你且看他满口大义,但实际上都是自私自利之辈!”
“那王郜没想过他的妻儿会遭遇什么?晓得!只是这些人的性命和他所坚持的忠义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而如果连亲人都无法保护,那这种忠义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天下人夸一句,好个忠勇郎?”
见到单廷珪不说话,刘仁恭也不在意,眼睛一转,便说道:
“一会传出去,就说王郜弃妻儿而走,我军欲善待之,可王氏妇孺忠义,自焚于宅。”
单廷珪脸色一变。
刘仁恭继续道:
“也让天下人晓得,所谓王之忠义,岂如其妻之烈义!”
此刻,单廷珪算是真的认识到了刘仁恭。
在刘仁恭眼里,这一场殉难也是可以被用来打击敌人的手段!
单廷珪无言以对,但也只能低声道:
“诺。”
刘仁恭没有再看他,只对传令军吏道:
“令诸军,日落之后,敢继续乱杀者斩。”
传令军吏一怔。
刘仁恭道:
“怎么?”
传令军吏赶紧应下。
刘仁恭望向城中火光,道:
“尽兴也要有个时辰的。”
“天黑以后,这座城就属于幽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