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夏之议落定后,殿中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了一些。
殿外雪已经停了,丹墀上的百官仍旧站着,远远看去,一片朱色冠带立在白雪间,鲜艳夺目。
内殿内,大明的紫袍公卿们则继续开着大朝,讨论事关北...
北伐风云,龙虎之斗!
建极十二年春,朔风未歇,黄河冰裂之声如万鼓齐擂,自蒲津渡口一路向西滚过汾水、沁水,直抵太原城下。我站在晋阳南门箭楼之上,手按横刀,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不是昔日那支衣甲不整、粮秣全靠劫掠的流民军,而是三万六千名铁甲覆身、旌旗蔽野的北伐主力——左骁卫、右神策、河东新编振武军、幽州归附义从,还有两营由沙陀降卒整编而成的“飞翎骑”,人人跨西域良驹,弓囊满弦,鞍后悬陌刀与短槊,马蹄踏过之处,冻土皲裂如蛛网。
李克用死了。
不是战死,是病死。去年冬,他强撑病体欲赴云州调兵,行至代州雁门驿,咳血三升,昏厥于榻,七日后未及召见诸将,便阖目而逝。临终前只留一纸手书,朱砂写就:“吾子存勖,年方十七,性刚而敏,可托以国。”——话是说得漂亮,可谁不知他生前最忌惮的,正是那个在长安太学读了三年《春秋》《汉书》,又随李嗣源巡边三年、亲手斩过契丹斥候首级的少年?
李存勖没哭。
灵前焚香时,他素服佩剑,跪拜三叩,起身时眼底无泪,唯唇角绷成一线冷铁。次日清晨,他登代州玄武台,当着三军之面,亲手斩断自己一缕长发,掷入火盆,扬声道:“父王之志,在复唐室;儿之志,在承父志。今起,凡我沙陀部众,皆为大唐臣民,奉天讨逆,廓清寰宇——此誓若违,人神共戮!”
话音未落,台下十万军士齐声应诺,声震山岳。那一日,代州城头的唐字赤旗第一次在沙陀军中高悬逾三日不坠。
可我知道,这旗子底下埋着多少未冷的血。
就在李存勖宣誓当日,我收到一封密报:幽州节度使李匡威已密遣心腹,携金帛五百斤、玉带三副、骏马四十匹,潜入云州,说动李克用旧部大将赫连铎,许其“节制云朔,世袭罔替”。赫连铎未当场应允,却收下了马匹,还让来使在军营中住了三日——三日里,他亲率亲兵护送使者至长城口,设宴款待,席间屏退左右,密谈逾两个时辰。
我捏着这张纸,指节发白。
赫连铎不是别人。他是当年随李克用入关平黄巢的老将,太原之战时曾以三千骑破黄巢前锋五万,斩首万余,被李克用亲赐“铁鹞子”称号。此人骁勇、多疑、重诺,更重利。他若倒戈,云州必乱;云州若乱,李存勖新立未稳的根基,便如沙上之塔。
而李存勖呢?他接到消息后,只轻轻一笑,竟命人将赫连铎之子赫连承业自太原监军院召至节度使府,亲自赐酒三爵,又解下腰间佩刀相赠,刀鞘上嵌银丝二十一道——那是沙陀军中最高规格的“信刃”,只授予受命出使、代节帅决断生死之将。
当晚,赫连承业连夜驰回云州。
三日后,赫连铎闭门谢客,斩来使于帐前,枭首传示诸营,并亲率五千精骑,星夜奔袭三百里,突袭李匡威在蔚州的囤粮大营。火起之时,烧的是李匡威十年积储的粟米二十万石、草料百万捆。浓烟遮天,百里可见。蔚州守将弃城而逃,李匡威闻讯吐血昏厥,三日未醒。
我得知此事时,正率振武军渡过滹沱河,前锋已抵定州。
定州刺史王处存,原是王镕之叔父,早年随王景崇镇守成德,素有“儒将”之名。他不修甲胄,常着青衫,案头堆满《通典》《贞观政要》,每逢春耕必亲赴田垄教农人测土肥、分畦灌。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连鸡都不忍杀的人,在我大军压境当日,却在定州城头竖起十杆黑幡,幡下悬十具尸首——全是李匡威派来的细作,个个胸口钉着一枚铜钱,钱孔穿喉而过。
他立于城楼,手持一卷《汉书·霍光传》,朗声诵道:“夫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随风飘入我军阵中。
我勒住缰绳,仰首望他。
他亦垂眸看来,目光温润如旧,可那温润之下,是淬了三十年寒铁的锋芒。
“李公既以唐臣自命,何不遣使入长安,面圣受诏?”我扬声问。
王处存合上书卷,微笑:“天子久居凤翔,诏书难出宫门;而李公新掌河东,兵马所至,即朝廷号令所至——老朽愚钝,但知顺天应人,岂敢妄分内外?”
我沉默良久,忽而轻笑。
果然,北地没有傻子。李存勖能稳住赫连铎,不是靠恩义,是靠利害分明;王处存肯降,也不是怕我兵锋,是他早已看清——李匡威若胜,幽州势必割据自雄,定州首当其冲;而李存勖若胜,至少还能讲一句“复唐”大义,给他一个体面归顺的台阶。
当夜,我召诸将议事。
帐中烛火摇曳,地图铺展于长案之上:自定州北上,经易州、涿州,直指幽州治所蓟县。沿途关隘九座,其中尤以涞水西岸的狼牙砦最为险要——此砦建于绝壁之间,仅一条石栈可通,砦中屯兵三千,守将唤作刘仁恭,本是卢龙军中低阶校尉,因擅造投石机、改良弩臂,三年内连升七级,深得李匡威信任。
“此人不可力取。”振武军都虞候张弘靖沉声道,“末将探得,砦中备有‘霹雳车’十二架,射程逾三百步,且砦顶凿有暗渠,引山泉入砦,可守百日。”
我点头,转而看向一直静坐末位的年轻参军——段文昌。
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出身西川段氏旁支,举进士不第,遂游历北地,去年冬才投我幕府。此人寡言,每日只伏案抄录军情、核算粮秣,从不主动献策。可我却记得,半月前我偶见他在灯下默写《墨子·备城门》全文,笔迹工整如刻,竟无一处涂改。
“段参军以为如何?”我问他。
帐中霎时寂静。
段文昌缓缓抬头,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他并未看图,只端起案上茶盏,指尖轻叩杯沿三下,停顿片刻,再叩两下。
“狼牙砦,砦如狼牙,利在俯击,忌在仰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耳中,“然刘仁恭所倚者,唯霹雳车与地势。霹雳车重逾千斤,转运需八牛牵引,砦中石道窄仅容两马并行,故十二架车,实有十架固定于砦口平台,余二架藏于砦后洞窟,以备轮换——然洞窟距砦口三百步,转运需半个时辰。”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诸将:“若使其霹雳车,半刻之内,不能发石。”
众人面面相觑。
“如何做到?”张弘靖忍不住问。
段文昌取出一张素纸,提笔疾书:“刘仁恭有三癖:一癖晨起必浴,水须沸过三滚;二癖所用弩矢,皆自手削竹为杆,浸桐油七日;三癖……每值霹雳车发石之后,必亲至砦口验看弹痕,校准角度,风雨无阻。”
帐中有人低呼:“这……是破绽!”
“非也。”段文昌摇头,“是契机。只需遣三十名善泅者,乘夜潜入涞水上游,截流筑堰,蓄水三日。第四日寅时初,决堰放水——水势暴涨,必漫过砦下石道,浸湿车轴、滑塌甬道。彼时刘仁恭若欲校准,必冒雨而出;若不出,则霹雳车失准,我军可趁雾气未散,以藤牌手为先,蚁附而上。”
我凝视他许久,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双手递去:“此剑随我七年,饮过黄巢骁将之血,也斩过叛军伪使头颅。今日赠君,非为酬策,实为聘礼——段君若肯任我北伐军行军司马,此剑即为符信。”
段文昌怔住。
帐中诸将哗然。行军司马乃军中仅次于主帅之职,统管机密文书、粮秣调度、斥候往来,非心腹重器不可居之。而段文昌,不过幕僚数月,竟骤登此位?
他久久未接。
我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
终于,他伸手接过剑,却不叩首,只将剑横于胸前,低声道:“段某不敢受此厚遇。然有一事,须先行禀明——家兄段文楚,现任凤翔节度使幕府判官,半月前,曾密遣人持书至幽州,书信内容,尚未查明。”
帐中空气骤然一紧。
凤翔,是当今皇帝所在之地。而段文楚,正是段文昌胞兄。若他真与幽州暗通……段文昌今日献策,究竟是忠是诈?
我盯住他眼睛:“你可知,依军律,隐瞒至亲通敌之嫌,当斩?”
段文昌抬眸,毫无闪躲:“段某知。故此剑若受,便以性命为质——若家兄果有贰心,段某愿亲赴凤翔,手缚其首,献于帐前。”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我大笑,拍案而起:“好!就凭这一句,此剑,你配握!”
三日后,狼牙砦陷。
并非强攻,而是段文昌亲率五十名死士,乘羊皮筏顺流而下,在砦下游三里处弃筏登岸,攀绝壁绕至砦后。他们未伤一人,只撬开砦后水闸,又将十二架霹雳车的绞盘木轴尽数泼上桐油,再以火镰引燃——火势不烈,却烟浓如墨,顺着山风灌入砦中。刘仁恭率亲兵扑救,段文昌却已率藤牌手自正面石栈悄然掩至,待砦门因烟熏而开启通风之际,五十面巨盾轰然撞开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