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东方天际,一道青莲瑞气自东海蓬莱岛腾空而起,须臾化作万丈虹桥,横跨昆仑墟上空。虹桥尽头,一位道袍素净、鹤发童颜的老者缓步而行,袖口微扬间,三十六朵青莲次第绽放,莲心各托一枚丹丸,清香氤氲,直透神魂——正是太清圣人座下玄都大法师,手持紫金葫芦,足踏云霞而来。
西方天光骤亮,金莲铺地,梵音阵阵。一尊金身佛陀踏着八宝功德池水波徐徐降临,头顶庆云翻涌,内现千叶曼陀罗,掌中托一盏琉璃佛灯,焰色纯金,照彻幽冥——须弥提祖师亲至,身后随行十八罗汉、二十四诸天,皆垂目合十,佛光如海。
北方天穹裂开一道银白缝隙,寒霜凝而不散,玄冰为阶,真武大帝披玄甲、执北斗七星剑,踏霜而落。其身后真武七截阵图缓缓旋转,引动周天星斗垂落清辉,映得整座擎玄门如镀银霜。他朝吕洞宾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渊,未发一言,却自有镇压万邪之威。
南方赤气冲霄,火凤衔书,烈焰不焚。天峰大天尊驾赤霄云辇,九条火龙拉车,龙角缠绕雷纹,车辕上悬“天峰”二字,字字如篆,灼灼生光。其身侧立着阐教上仙广成子、玉鼎真人,二人衣袂翻飞,气息如岳峙渊渟,目光扫过山脚修士,不少金仙以下者顿觉神魂一滞,汗出如浆。
而最令人心颤的,是西南方那道无声无息撕裂虚空的剑光。
非金非玉,非光非影,唯有一线银白,自混沌边缘斩来,所过之处,连天地法则都为之凝滞半瞬。剑光尽头,一人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腰悬古剑,眉宇间不见锋芒,却似蕴着整个洪荒的寂灭与生机。正是截教通天教主座下第一仙首——多宝如来,如今已证混元,却仍着昔年道袍,未披佛衣,亦未戴冠冕,只将一缕青丝束于竹簪,足下踏着半片破碎的诛仙剑图,剑图上血纹犹新,仿佛刚从某场惊世之战中抽身而出。
“多宝师兄!”哪吒与孙悟空齐声高呼,跃上论道台边缘,激动难抑。
多宝目光掠过二人,唇角微扬,却未应声,只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端坐的吕洞宾,二人视线相接,一瞬之间,似有无数因果流转——西游路上的刀兵,灵山殿前的对峙,紫霄宫中的默然,还有那枚被李玄霄亲手斩碎、又以混沌花种重凝的准提圣人道果残片……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白金星适时上前,声音清越:“恭迎诸位圣贤大能!请登台就座,共襄盛举!”
话音未落,论道台中央忽起七色霞光,一座由昆仑玉、息壤、神水三材铸就的“问道坛”缓缓升起,坛分九层,每层镌刻一道先天符箓,最顶层悬浮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幽蓝,静静燃烧,照见众生本心。
此时,山脚第一重问道关前,已有数万修士排成长龙。有人闭目凝神,有人掐诀推演,更有甚者取出法宝,欲强行破关。然那问心路石阶不过百级,踏上第一步者,便见眼前幻象迭生——
有少年修士踏阶而上,忽见家乡遭劫,父母跪地哀求,自己却手持仙剑,犹豫不决;
有中年散修一步迈出,眼前竟显昔日背叛师门、盗取秘典之罪状,血字如烙,灼烫眉心;
有老妪蹒跚而行,耳畔响起孙儿哭喊:“阿婆快走!火来了!”可她回身望去,屋舍完好,唯余焦土,再回头,孙儿已化灰烬……
凡此种种,非幻非真,皆由心生。
“这……不是幻境!”一名地仙惊骇失声,“我方才分明看见自己杀了同门,可记忆里从未做过此事!”
“是因果反噬。”玄都大法师立于问道坛第二层,声音淡然如风,“问心关不问你做过什么,而问你是否真正放下。杀念未消,纵未动手,业火已燃;悔意未断,纵已赎罪,心障犹存。”
话音落下,山脚处忽然有三人并肩而立,衣衫朴素,气息内敛,却令周遭修士本能退避三尺。
为首者身形魁梧,面如重枣,手持一杆黑缨枪,枪尖吞吐暗金火光;左侧女子素裙曳地,腰悬青玉箫,眉眼温润,指尖轻抚箫身,似在倾听山风低语;右侧少年背负长弓,箭囊空空,却令人望之生畏,仿佛那弓弦一震,便可裂开苍穹。
“是他们!”有人失声低呼,“东岳三君!泰山府君、碧霞元君、炳灵公!”
三人未看旁人一眼,只朝高台深深一拜,随即迈步踏入问心路。三人踏阶无声,身形所过之处,幻象如烟消散,连那幽蓝古灯焰火,都微微摇曳,似在致意。
吕洞宾眸光微凝,指尖悄然抚过帝袍袖口——那里,一枚细小如尘的混沌花种正静静蛰伏。他早知东岳三君来历非凡:泰山府君乃上古山神血脉,碧霞元君实为后土娘娘当年洒落人间的一滴精血所化,炳灵公更是伏羲氏遗脉,身负人族初代薪火。三人皆未证圣,却已得天地认可,执掌一方秩序,气运之厚,几近准圣。
“陛下,东岳三君……是否也在候选之列?”黎山低声道,凤目微垂。
吕洞宾轻颔首,目光却已越过三人,落在更远处——山脚边缘,一袭素白僧衣的年轻僧人垂目而立,手中木鱼轻敲,声若蚊蚋,却奇异地穿透所有喧嚣,直入人心。他脚下影子极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于风中,可每当有人靠近,那影子便微微晃动,映出一尊半透明的八臂魔相,魔相双目紧闭,嘴角含笑。
“善哉。”须弥提祖师忽然开口,佛灯微摇,“魔佛同源,心灯不灭。此子,倒是有些意思。”
吕洞宾神色不动,心底却掀起微澜。此人他认得——佛门新秀,法号“了尘”,出身西域苦行僧团,三年前于灵山讲经大会上,以一偈破“无明障”,震动佛门。可无人知晓,他幼时曾被域外天魔附体三日,醒来后左眼化为灰瞳,能窥见众生心魔,却也自此无法修炼任何佛门神通,只能以肉身硬抗业火,日日诵经,夜夜剜心。
此刻,了尘踏进问心路第一步,幻象未起,他却忽然停下,抬手拭去额角冷汗。只见他左眼灰瞳深处,一只细小如针的黑色虫豸正缓缓爬出,虫身缠绕魔纹,口器翕张,发出无声尖啸。
“域外噬心蛊……”吕洞宾瞳孔微缩。
此蛊乃魔渊最隐秘之毒,专食修士道心,中蛊者若无圣人手段,百年内必堕魔道。可了尘不仅未堕,反而以佛心炼化蛊毒为己用,将其化作心灯燃料——那木鱼声,实则是蛊虫啃噬心障时的节奏!
山脚骚动渐起,忽听一声清越鹤唳。一只雪白仙鹤自云端俯冲而下,鹤背之上,赫然是刚归位不久的太白金星。他手持玉笏,朗声宣布:“奉天帝敕令,本届盛会特设‘渡厄榜’,凡以自身功德化解他人心魔者,皆可登榜!榜首者,可得一入八族秘境核心之地,寻烛龙传承!”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烛龙传承!那可是连多宝如来当年都仅得其皮毛的上古至宝!传说烛龙睁目为昼、闭目为夜,呼吸成风雷,其鳞片可铸混元金身,其双目可照见过去未来,其精血可重塑天地法则!
“渡厄榜……”吕洞宾目光扫过山脚,最终落在了尘身上。那灰瞳中,黑色蛊虫已爬至眼角,正欲钻入太阳穴——而了尘浑然不觉,只专注敲击木鱼,木鱼声愈发急促,竟隐隐与山巅古灯焰火共振。
就在此时,一道淡青身影自人群后方缓步而出。
她未着道袍,未佩法宝,只挽着寻常妇人髻,手中提着一只青布包袱。路过问心路时,她忽然停步,蹲身,从包袱里取出一盏粗陶油灯,灯芯微弱,灯油浑浊,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
“姑娘,借个火。”她抬头一笑,望向身旁一名正在掐诀破幻的地仙。
地仙皱眉:“我修的是雷霆法,点不着你的灯。”
她也不恼,只将陶灯轻轻放在问心路石阶边缘,任那幽蓝古灯焰火飘来一缕余烬。
嗤——
灯芯倏然燃起,火焰橙黄,温柔跳跃。刹那间,整条问心路的幻象如薄冰遇阳,簌簌剥落。那灰瞳中的蛊虫猛地一僵,随即蜷缩成团,被灯焰无声焚尽。
了尘浑身一震,左眼灰瞳褪为澄澈墨色,他缓缓抬头,望向那提灯女子,嘴唇翕动,却未发声。
女子只朝他点头一笑,提灯继续前行,身影融入山径迷雾,再不见踪迹。
“是她……”吕洞宾呼吸微滞。
那灯焰,分明带着一丝熟悉的混沌气息——与他掌心那枚混沌花种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