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在施压各大音乐巨头，打算以此来奠定自身在数字内容行业的地位。
恩斯特则已经回到了隐山市，继续享受自己的天伦之乐。
出夏入秋的隐山市还是很舒服的，坐落在加州湾区的腹地，既能感受到海风...
医生办公室的灯光偏冷，照在墙上那张泛黄的糖尿病并发症示意图上——视网膜微动脉瘤、新生血管、玻璃体出血，箭头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一个被红圈圈住的词：失明。我盯着它看了三秒，没出声，手指却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控制血糖是基础，但你现在的问题不止是糖。”陈主任把听诊器收进白大褂口袋，推了推眼镜，“眼底出血是结果，不是病因。你空腹血糖13.8，餐后两小时22.4，这已经不是‘有点高’的问题了——这是在烧你的视网膜。”
我点点头，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团揉皱的纸。
他翻开我的化验单，指尖停在尿微量白蛋白那一栏：“肌酐清除率开始往下走了。肾小球滤过率68，按你这个年纪，不该掉这么快。再拖半年，就得考虑肾脏替代治疗。”
我没接话。窗外梧桐树影摇晃，风把一张废弃的挂号单吹到窗台边缘，又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旧照片——去年夏天在旧金山渔人码头拍的，我和艾米站在海豹岩前，她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头发被海风吹得飞扬，手里举着刚买的蟹饼，笑得眼睛弯成缝。照片右下角还印着模糊的日期：2023.07.14。
那时候血糖还没破10，视力还是1.2，我能看清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细影，也能看清她递来蟹饼时指尖沾着的酱汁反光。
“下周起，胰岛素必须加量。”陈主任合上病历本，“早中晚三针，长效+速效组合。另外，饮食记录每天拍照发给我，运动量不能低于三千步——不是散步，是计步器实打实的数字。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老婆最近有没有提过，你夜里醒几次？”
我喉结动了动。
“三次以上，就不是失眠。”他说，“是自主神经病变在报警。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心率变快，血压波动，肾上腺素分泌紊乱……这些都会加速眼底微循环崩溃。”
我没否认。事实上，过去一个月，我几乎每晚三点准时睁眼，心跳像敲鼓，手心湿冷，床单总在凌晨四点被悄悄抽走一半——艾米翻身背对我，呼吸均匀，可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她会在我翻身时极轻地叹气，会在我第三次坐起去倒水时，把浴室灯调成暖黄，再把保温杯灌满温水放在洗手台最靠边的位置，杯底朝外，方便我摸黑拿。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短。早餐桌旁，她切牛油果的动作越来越慢，刀锋在果肉里顿住，然后默默把整颗果子推过来；我低头喝燕麦粥，热气模糊视线，她伸手帮我理了理滑落的围巾，指尖擦过颈侧皮肤，三秒，收回。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拐进联合广场西侧那家开了十七年的修表铺。老店主哈罗德正用镊子夹着一颗芝麻大的游丝，在放大镜下调整游摆角度。他抬头看见我，没说话，只把桌上那块我父亲留下的浪琴表往前推了推——表盘蒙着薄雾，秒针停在47秒，不动了。
“你爸当年说，这表走得准，靠的是齿轮咬合严实。”他擦了擦眼镜，声音沙哑，“可再严实的齿，磨久了也松。人也一样。”
我没应，只是把表扣进掌心。金属冰凉，棱角硌着皮肉，像一句没出口的判决。
回家路上买了艾米爱吃的黑巧克力熔岩蛋糕——低糖配方，代糖甜得发苦，奶油里混了奇亚籽和鹰嘴豆粉。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门上的脸：眼下青灰，颧骨比上个月突出，衬衫领口松垮，扣子系错了位置。
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是艾米在调试新买的咖啡机——她说要试试控糖版意式浓缩，用杏仁奶打奶泡，加一滴香草精。我推开门，看见她蹲在料理台前，一手扶着台沿，另一只手按着右膝，额角沁汗，膝盖正微微发颤。
“怎么了？”我放下蛋糕盒。
她迅速直起身，拉平围裙褶皱，笑着摇头：“没事，刚才踩凳子取高处的豆子，腿有点麻。”她转身拧开咖啡机盖子，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僵硬只是我的幻觉。可我看见她右脚鞋跟内侧磨损严重，左脚却几乎完好——那是长期代偿性重心偏移留下的痕迹。
晚饭后她洗碗，我在客厅翻病历。手机震了一下，是社区药房发来的短信：【您的胰岛素处方已备好，建议明日早9点前取。注：本次为高剂量起始方案，请务必由家属陪同注射。】
我盯着“家属陪同”四个字，指腹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直到屏幕自动息屏。
夜里三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这一次没坐起来。我睁着眼，数天花板裂缝的走向——从吊灯边缘斜劈下来，蜿蜒过通风口，最终隐没在墙纸花纹深处。艾米的呼吸声很浅，但节奏不对，比平时快半拍。我侧过身，看见她肩膀绷紧的线条，在月光下像一张拉满的弓。
五点零三分，她先动了。
没有翻身，没有伸展，而是极其缓慢地、一寸寸挪向床沿。赤脚踩上地板时，她停顿了一秒，右膝弯曲幅度明显大于左膝，随后才踮着脚，无声穿过客厅，推开书房门。
我数着秒。六十三秒后，门缝漏出微光。
我没跟过去。只是静静躺着，听着隔壁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间隔规律，不像是查资料——更像是在反复输入、删除、再输入。凌晨六点二十一分，书房灯灭。她回到卧室，没上床，而是在床边的小沙发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活页本，翻开，用铅笔写什么。铅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如雪落。
七点零八分，她终于躺回床上，这次背对着我，身体蜷得更紧。
我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八点整，闹钟响。她立刻坐起，动作利落，甚至比我更快。厨房飘来咖啡香，混合着烤燕麦卷的焦香。她端来早餐时，左手托着盘子底部，右手虚扶在盘沿——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指节却泛着青白。
“今天复查完，直接去药房？”她问，把叉子放在我右手边，角度精准，叉齿朝上。
我点头，伸手去拿杯子，指尖无意碰到她小指。她没缩，但腕骨瞬间绷直。
医院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候诊区座椅冰凉，我盯着对面广告牌上的“糖尿病关爱中心”字样，字母“C”右下角有一道刮痕，像被谁用指甲狠狠抠过。
轮到我时，陈主任没看电脑，而是把一张眼底照相图推过来。图像中央，视网膜上一团浓重的暗红，像泼洒未干的墨，边缘毛糙，周围毛细血管扭曲如乱麻。
“血块正在吸收，但新生血管已经长出来了。”他指着图像右侧一处微小的凸起，“这里，视盘旁。下次复查，很可能要打激光。”
我盯着那处凸起，忽然想起上周三在金门公园喂鸽子时，一只灰鸽停在我肩头，翅膀展开时，飞羽末端有几根泛着金属蓝的光泽——那种蓝，和眼前这团暗红边缘渗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紫色，竟出奇相似。
“激光打多久？”我问。
“每次十五分钟，连续三周。之后三个月复查一次。”他合上图，“副作用是视野缺损，大概率是颞侧，你看东西时，右边会像被剪掉一块。”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图慢慢折好，塞进外套内袋，正对着心脏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