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郡,安邑城,太守府书房内。着急冒火的司马泰,正在里头来回踱步,显然是在没办法的情况下硬想办法。
他着急,他儿子司马越可不着急。
司马越盘坐在桌案前,抱起双臂,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显然...
卫瓘在帐中枯坐至寅时,烛火将尽,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微小的火星,映得他半边脸颊忽明忽暗。他并未唤人添烛,只将双手按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帐外风声呜咽,吹得营旗猎猎作响,远处孟津大桥方向隐约传来巡哨呼喝与甲胄铿锵之声——那是他亲自调拨的三队夜巡,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桥头十二座箭楼皆燃着松脂火把,光晕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鳞。
可那光再亮,照不进洛阳宫墙深处。
他想起方才齐王离去时袖口一道极淡的靛青纹路——不是寻常锦缎所织,而是襄阳匠人特制的“云隐纱”,浸过桐油、熏过松烟,遇水不散,遇火不燃,专供密使传递急讯。这料子三年前石虎曾托人送过一匹给卫家,说是“新得异物,堪为小儿裹腹之用”,卫琇当时笑言:“父亲若用此物包药丸,怕是连太医署都查不出味来。”如今想来,哪是什么裹腹之用?分明是早已埋下的伏线。
帐帘忽被掀开一道缝隙,寒气裹着湿雾钻入。亲兵低头垂手立于帘边:“司空,富平渡哨骑急报——三艘乌篷船自北岸顺流而下,舱顶覆苇席,未悬旗号,但舵手臂缠黑布,左腕有蝎形烙印。”
卫瓘瞳孔骤缩。
蝎形烙印……是文鸯旧部在凉州时的暗记。当年他随邓艾破蜀,麾下斥候以毒蝎为信,凡烙此印者,非死士即心腹。文鸯虽已归附齐王,可此人行事素来刚烈如火,向来不屑伪饰。若真由他率兵南下,断不会用乌篷船遮掩行迹,更不会教手下烫蝎印于腕——那是战前歃血之誓,非临阵决死不烙。
除非……有人假借文鸯之名,混入北岸防务。
卫瓘猛然起身,袍角扫落案头一卷《汉书》,竹简哗啦散开,停在“霍光传”一页。他盯着“光废昌邑王,立宣帝”八字,指尖缓缓摩挲简沿毛刺。霍光废立之际,亦曾令羽林军闭宫门三日,不许朝臣出入;亦曾遣心腹持节驰入长乐宫,取太后玺绶;亦曾命虎贲士卒列于未央殿阶下,甲刃映日,寒光刺眼。可霍光终究未曾杀昌邑王,只将其贬为海昏侯,赐食邑四千户,纵其终老。
司马伦呢?
卫瓘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苦涩。他忽然记起半月前洛阳宫颁下的诏书——那诏书墨色浓淡不均,第三行“朕躬不豫”四字笔锋滞涩,似执笔之人手抖难控;而末尾朱砂御玺却鲜红如血,印痕深陷纸背,仿佛盖印时用尽全身气力,又似唯恐旁人看不出这印是真的。
真是病得不能提笔,还是……根本不敢让旁人代笔?
他快步踱至帐角木箱前,掀开箱盖,取出一方紫檀匣。匣内衬着玄色绒布,静静卧着一枚铜符——正面铸“卫”字篆纹,背面阴刻“孟津守”三字,边缘有细密锯齿,与宫中禁军虎符形制迥异,却是先帝司马昭亲赐,允其“遇急事可斩监军、夺军权、闭关隘”。这符他从未动用,甚至未对卫琇提及。只因他知道,一旦启用,便是彻底撕破脸皮,再无回旋余地。
可如今……
帐外忽又响起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辕门外戛然而止。亲兵掀帘而入,喘息未定:“司空!宫中宦官张猛持中常侍印信求见,说奉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面圣!”
卫瓘目光一凛。
张猛?那个自永平元年起便在司马伦身边伺候、连倒茶时手腕都不曾抖过的张猛?此人素来只传旨、不言语,连宫宴上敬酒都目不斜视,今日竟亲自策马出宫?且未带仪仗,未悬灯笼,只一身素麻单衣,发冠歪斜,额角沾着泥星——分明是连夜狂奔而来。
“请张常侍入帐。”卫瓘声音沉稳如初,却悄悄将紫檀匣推入箱底,覆上一层薄绢。
张猛进帐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帐柱才站稳。他抬眼望向卫瓘,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痂,可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他未行礼,只从怀中掏出一卷素绢,双手捧至胸前,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司空,这是陛下……亲书。”
卫瓘接过素绢,指尖触到纸面微潮——不是露水,是汗渍浸透。他徐徐展开,只见通篇蝇头小楷,字字力透纸背,却有两处墨迹洇开:一处在“攸”字右下方,似是书写时手腕剧颤所致;另一处则在末尾“钦此”二字之间,墨团如泪滴坠落。
全文不过百字,核心只一句:“孟津桥存,则社稷存;桥毁,则朕与太子同殉。卿知朕意,勿负托孤之重。”
卫瓘呼吸一窒。
托孤?司马伦何时有过托孤之意?他卫瓘分明是被疑忌出京的弃子!可这绢上墨迹未干,气息犹存,绝非他人伪造。更奇的是,文中竟未提一字关于齐王,亦无半句责备卫瓘退守之事,只将孟津桥比作社稷命脉,将卫瓘之责抬至与宗庙同重。
这不像病中呓语,倒像……临终遗诏的雏形。
“陛下现于何处?”卫瓘沉声问。
张猛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开口:“在……显阳殿东阁。自昨夜起,便再未召御医。石虎大人今晨欲入阁诊视,被陛下掷砚击退。任侍中跪求三刻,亦不得入。”
卫瓘心头巨震。显阳殿东阁?那是先帝司马昭临终之所!司马伦竟选此地静候……莫非真已知大限将至?
他忽然想起司马伦少年时一事:彼时尚为琅琊王,曾于华林园观鹤,见一鹤折翼坠地,竟命人取药敷治,亲自饲喂七日,直至其振翅飞去。左右皆赞其仁厚,唯卫瓘私下谓卫琇:“王之仁,不在生,而在死——彼见垂死者挣扎,方觉自身尚存,故愈怜之。若鹤不死,王反厌其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