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知了！
荆州都督府后衙院子里的蝉还在鸣叫着。
太阳已经落山，可天边的云彩依旧被染红，热浪也消退了些许。院子里摆着很多竹床，竹床上摆着粗犷的酒菜，量很大，做得却不是很精致。
...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王元姬青灰的面庞泛着冷光。她双目圆睁，血丝如蛛网爬满眼白，嘴角蜿蜒而下的黑红血痕尚未凝固，在素白寝衣前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褐。司马师跪坐在地，指尖微颤，却未去触碰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不敢碰，不能碰，更不愿碰。一具尸体，比千军万马更沉。
门外脚步声杂沓而来，宫人惊惶呼喊“太后崩了”之声尚未落定，羊琇已自廊下疾步折返，腰间佩剑未解，额角沁汗如珠，脸色比尸身更白三分。“殿下……”他嗓音干裂，话未出口，喉头便哽住，只死死盯着王元姬脸上那抹凝固的、令人脊背生寒的惨笑。
司马师缓缓抬首，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任侍中刚走。他若想活命，便再迟半刻。”
羊琇浑身一抖，膝弯一软，竟就势跪在门槛外青砖上，额头重重磕下，咚一声闷响：“臣……愿为殿下执鞭坠镫！”
“不。”司马师终于站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你执的是齐王的鞭，坠的是齐王的镫。我只要你此刻转身，出宫门，上马，往东走——去荥阳。卫瓘明日入城，孟津大桥守备撤除，虎牢关方向的兵马必经荥阳驿道。你若赶得及，便在驿亭等我。”
羊琇愕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殿下……您不随齐王入洛阳？”
“我若随他入城，便是‘奉诏迎驾’；我若先至荥阳，便是‘奉旨巡边’。”司马师唇角微掀，笑意未达眼底，“桃符兄长仁厚，必不会疑我擅离中枢。可若他见我竟早于他抵达虎牢关前，你说，他心里会怎么想？”
羊琇喉结滚动，忽而明白过来——这不是逃，是押注。押齐王登基后第一道旨意，必是召太子回京“奉丧”，而召令必经荥阳；押齐王登基后第一桩要事，必是清点宫禁、彻查太后死因，而查案之人，必是卫瓘；押卫瓘查案时，最需一个“曾亲侍陛下榻前、目睹一切始末”的活口证人，而此人若在荥阳驿亭静候，便不是畏罪潜逃，是待命听宣。
“臣……明白了。”羊琇伏地再拜，额头抵住冰冷砖石，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臣这就去。”
司马师目送他踉跄奔出宫门，方才转身，从王元姬枕畔抽出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绣着极细的雁衔芦苇纹，针脚细密，是羊徽瑜年轻时的手艺。她将帕子覆在王元姬面上，轻轻按压，止住鼻腔渗出的新血。指尖触到那尚带余温的皮肤，竟觉一丝奇异的柔软。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自己跌进建春门护城河，是王元姬亲自抱她回宫，用这方帕子擦干她脸上的泥水，还笑着说：“桃符家的小娘子，骨头倒硬，摔得重，哭都不哭一声。”
如今，这方帕子盖住了她的脸，也盖住了整个晋宫的天。
她缓步踱出御书房，穿过层层垂帷，径直走向崇化宫正殿。殿内空荡，唯余一架紫檀屏风立于堂中，屏风上绘着《洛神赋图》，曹植临波而立，洛神衣袂飘举，水波粼粼，恍若欲渡。司马师驻足屏风前，伸手抚过画中洛神指尖所向——那处本该是水波浩渺，却被一道极细的朱砂线悄然勾勒，自洛神指尖蜿蜒而下，直指屏风右下角一块松动的雕花木板。
她屈指叩击三声，木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里暗格。格中并无金玉，只有一卷黄麻纸，纸页泛黄脆硬，墨迹却浓黑如新。她展开，赫然是司马炎亲笔所书《嗣位诏》残稿，字迹潦草，墨渍斑驳，显是病中急就：
> ……攸，朕弟也，德配天地，才冠群伦，宜承大统。然衷虽愚钝，终为嫡长，宗庙之重，不可轻废。今特命攸以齐王摄政，总揽朝纲，俟衷年及弱冠，再行禅让……
诏书末尾，墨迹戛然而止，只余半枚未干的朱砂玺印，印文模糊，依稀可辨“皇帝之宝”四字。
司马师指尖抚过那半枚印章，忽而冷笑。原来如此。原来司马炎至死未敢写完“禅让”二字，只敢以“摄政”为名，给儿子留一条活路，也给自己留一线余地。可王元姬吞下的毒药，早已将这半枚印章碾得粉碎。
她将诏书卷起，塞入袖中，转身推门而出。月光如练，倾泻在宫墙之上，银白一片，冷得刺骨。远处，洛阳北门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短促而肃杀——卫瓘的前锋已抵孟津渡口。
她沿着宫墙根踽踽独行，裙裾扫过青苔斑驳的砖石。宫人见她皆远远避让，垂首噤声，仿佛她身上裹着一层无形的寒霜。行至太极殿侧阶，忽见一人负手立于丹陛之下，玄色深衣，腰佩长剑，正是卫瓘。
“殿下。”卫瓘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太后薨逝，宫中诸事纷乱。臣请殿下暂居崇化宫，代掌宫禁。”
“代掌？”司马师停步，仰首望他背影，“卫将军此言差矣。我非宗室，非后妃，何来‘代掌’之权？”
卫瓘这才缓缓转身，月光映亮他眉宇间的刀刻般纹路：“殿下乃先帝嫡女，太后面前养大的女儿，更是齐王殿下亲口所认的‘桃符家小娘子’。宫禁之权，非殿下莫属。”
司马师眸光一闪，忽而轻笑：“将军既知我是桃符家小娘子，可还记得，当年桃符被先帝贬出洛阳，是谁在宫门前跪了三日三夜，求伯父收回成命？”
卫瓘面色微变，喉结微动：“臣……记得。”
“那时将军亦在场，亲手扶起桃符，说‘齐王不日必归’。”司马师声音渐冷，“如今桃符果然归来，将军却要我坐镇宫中，防的究竟是谁？”
卫瓘沉默良久，终于垂首：“防的……是那些不该活着的人。”
二人之间一时寂静，唯余风过檐角，铜铃轻响。片刻，卫瓘自怀中取出一物，托于掌心——是一枚青铜虎符，通体黝黑，虎目嵌银，腹下刻着“虎牢”二字。
“殿下若信得过臣，此符可调虎牢关外五百精骑，听候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