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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经验主义害死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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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吐出鱼肚白,前方有一座大城,呈现出朦胧的影子。

比预想之中进度晚了一些,可能是这段时间赶路,马力消耗太大,已经冲不动了。现在算是已经天亮,不知道此刻发起攻击,会不会弄巧成拙。

进有...

建康城的秋雨下得极细,如丝如缕,无声无息地浸透宫墙朱漆,洇出暗红近褐的旧痕。乌衣巷口,一乘青布小轿停在谢府西角门旁,轿帘掀开,露出半张清癯面庞——是王导的长子王悦。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素麻深衣,袖口微润,显是冒雨而来。门内早有小厮候着,见了他便低头引路,步子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府中某种凝滞的气。

谢府正堂未点灯,唯东窗下一张紫檀案几上搁着盏铜雀衔环灯,豆大火苗摇曳不定,将对面那人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斜斜贴在粉壁上,像一道未愈的旧伤。那人正是谢安,斜倚胡床,膝上覆着一领青灰鹤氅,右手三指捏着半枚残棋,指尖泛白,却迟迟不落。棋枰上黑白纠缠,中腹一片空旷,黑子如墨云压境,白子则散作星点,困于边角,看似将死,偏又隐隐透出一线活气——恰似此刻建康朝局:桓温兵驻姑孰,手握荆、江、雍三州兵权,上表请“移镇建康”,实则欲效王敦旧事;而中枢之内,褚太后垂帘,幼主司马昱不过十岁,尚书令王彪之病骨支离,司徒陆玩称疾不出,真正能执棋者,唯此间一鹤氅、一残子、一默然。

王悦在阶下站定,未行大礼,只拱手道:“叔父,桓公昨夜遣使至台城,递上新表。非为移镇,乃请‘录尚书事’。”

谢安眼皮未抬,只将那半枚黑子轻轻搁回玉匣,声音低而沉:“录尚书事?他倒不嫌烫手。”顿了顿,忽问,“王右军近来可还临《乐毅论》?”

王悦一怔,不知此问何意,却如实答:“家父晨昏不辍。前日尚言,此帖筋骨内敛,锋芒藏于波磔之下,愈临愈觉其难。”

谢安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映月,清冷无波:“难?难在形外,更难在形内。世人只见右军字逸,岂知他写《丧乱帖》时,笔锋崩裂,墨迹如血溅纸背?”他伸手抚过棋枰边缘一道浅浅刻痕,那是幼时谢玄与谢朗争弈所留,“桓温要的不是录尚书事,是要一道敕命,准他带甲入台城,准他持节决百官黜陟,准他——以武断文。”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芭蕉叶,沙沙如碎玉倾盆。王悦喉头微动,终是压低声音:“可……太尉庾亮旧部尚有三千甲士屯于石头城西营,若密调其扼住秦淮水道,再令吴郡顾氏发义兵断姑孰粮道……”

“顾氏?”谢安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让王悦脊背一凉,“顾和去年病逝,顾众守孝三年未出,其子顾琛年方十六,连《春秋》左传尚需人逐句讲解,你让他举旗?至于庾亮旧部……”他指尖点了点案几上一封未拆的密函,“王珣今晨刚自石头城来信,说西营校尉周闵,昨夜邀他共饮,席间酒过三巡,竟捧出一卷《桓宣武平蜀记》,逐字诵读,声泪俱下。”

王悦面色倏然发白。

谢安却不再看他,反将目光投向窗外雨幕深处:“桓温最恨的,从来不是王、谢,而是当年不肯随他西征成汉的那些人。周闵之父,便是被他以‘怯战’之名斩于涪城校场的周嵩。这杯酒,他等了二十年。”

话音未落,檐角铜铃忽被一阵穿堂风撞响,叮——一声长鸣,余震颤栗。二人俱是一静。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急促足音,由远及近,靴底踏碎积水,溅起细碎水花。一名谢府亲兵跨过门槛,单膝跪地,甲胄湿漉漉滴着水,声音却绷得极紧:“禀太傅!西苑角门有人闯入!守门虞候……已伏尸阶下!”

谢安眉峰微蹙,未起身,只道:“何人?”

“一老卒,枯瘦如柴,左手断至腕上,右手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他……”亲兵喉结滚动,“他进门便往堂前石阶上一坐,解下背上布囊,掏出一方青铜虎符,往青砖地上一掷——哐啷!声如裂帛。然后说……”亲兵抬头,额角沁汗,“他说:‘谢太傅若不见,老奴便坐到天明。此符,是先帝永昌元年亲手所铸,赐予平南将军祖逖,命他持此符,可调豫州八郡丁壮,专伐胡虏。今……’”亲兵顿了顿,声音发涩,“‘今祖将军坟头草高七尺,符未蒙尘,人未忘誓。老奴,是祖公帐下鼓吏,姓刘,名阿狗。’”

堂内死寂。唯有灯焰猛地一跳,爆出细小火星。

王悦瞳孔骤缩——祖逖!那个曾率三千北渡、击楫中流、收复河南、令石勒闻风丧胆的祖逖!那个病殁于雍丘、灵柩归葬京口时,建康百姓哭声震野、三日不绝的祖逖!那枚虎符……永昌元年?先帝司马睿尚未登基为帝,犹是琅琊王时所铸!此符早已随祖逖殉葬,史册明载,怎会重出人间?

他下意识望向谢安。

谢安却缓缓起身,鹤氅滑落于地,他浑然不觉。只一步步走下丹陛,步履沉缓,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鼓点之上。至堂前阶沿,他停住,俯视阶下泥泞中那个蜷缩的老卒。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混着泥污,在颔下汇成细流;左袖空荡荡束在腰间,右手拐杖深深插进青砖缝里,稳如磐石;那枚青铜虎符静静躺在积水之中,符身斑驳绿锈,却于幽光下隐隐泛出沉铁般的暗金光泽——虎目圆睁,獠牙微张,爪下所踏,并非寻常云纹,而是一具扭曲的人形轮廓,四肢反折,头颅歪斜,分明是胡人装束!

谢安弯腰,未取符,只伸指蘸了阶前雨水,在青砖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豫州”。

字迹未干,雨水已漫过墨痕,却仿佛将那二字刻进了砖石血脉。

老卒刘阿狗抬起脸,浑浊眼中竟无悲无喜,只有一种熬干了所有火气的灰烬之色:“太傅认得此符。”

“认得。”谢安直起身,声音平静如古潭,“祖公薨后,符随殉葬,椁中设十二重机关,由其亲兵轮值守陵,三十八年,未曾一日懈怠。”

刘阿狗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豁口里露出暗红牙龈:“太傅既知,便该明白——守陵人死尽了。最后七个,上月在谯郡被桓温派去的‘采药客’逼入绝谷。老奴本该死在谷底,可祖公当年教我擂鼓,鼓点记心不记手……我听着山风里漏下的鼓声,爬了三天三夜,从鹰喙崖底下钻出来。”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胸膛起伏如破风箱,咳出一口暗褐色血痰,溅在虎符旁边,竟与铜锈融作一处。

谢安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祖公临终前,对汝等守陵人最后一道军令?”

刘阿狗止住咳,仰起脖颈,雨水灌进他深陷的喉窝:“祖公说……‘若中原不复,胡尘未扫,此符不出陵;若朝廷弃北,权臣僭越,此符……亦不出陵。唯有一日,建康宫门悬白幡,台城钟鼓绝三日,而庙堂之上,无人敢提‘北伐’二字——那时,尔等可持符出,叩谢氏之门。因谢氏子弟,必知此符真伪,亦必知……此符所求,非兵,非权,唯公道二字。’”

檐角铜铃又响,比方才更急,似被无形之手狠命摇撼。

王悦脑中轰然炸开——建康宫门悬白幡?台城钟鼓绝三日?这岂非是……国丧之兆!可今上康健,太后亦无恙,何来国丧?除非……除非有人欲以非常手段,先造国丧之局,再挟势而起!而此人,既能令台城钟鼓停摆三日,必是掌控禁军宿卫之首!放眼朝中,除桓温心腹、中护军竺瑶,再无第二人!

他霍然转向谢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谢安却已转身,拾起地上鹤氅,抖落水珠,重新披上肩头。他步回堂内,径直走向棋枰,拈起一枚白子,凝视片刻,忽然手腕一翻,啪地一声脆响,白子应声裂为两半!断口处,竟露出内里一点幽蓝——竟是以蓝田玉髓嵌成的微小“晋”字!

“桓温要录尚书事,”谢安将半枚残子置于棋枰中央,“我给他。”

王悦失声:“叔父!”

“不,”谢安目光如刃,劈开满室昏昧,“他要的,从来不是录尚书事。他要的是——让我谢安,在他‘录尚书事’的奏表上,亲笔画押,用我的私印,盖上我的名讳。如此,他才好对天下人说:‘谢安既许,此乃朝野公议,非吾一人之私欲。’”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可他忘了,谢氏印信,向来不用朱砂,而用松烟墨。墨色愈重,愈见筋骨;墨色愈淡,愈藏机锋。”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如春蚕食桑。谢安眸光一闪,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阿玄来了。”

话音方落,竹帘轻掀,一人闪身而入。玄色窄袖深衣,腰束革带,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少年面容清峻,眉宇间却无半分稚气,一双眼睛黑得惊人,沉静如深潭,却又似有暗流奔涌。正是谢安幼侄谢玄,年方十九,却已随叔父在西州军中历练两年,掌管斥候营,人称“谢家鹰眼”。

谢玄并未看棋枰,也未向王悦见礼,只快步至谢安身前,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卷油布包裹的竹简:“叔父,斥候自姑孰飞鸽传书。桓温已于三日前,密召其弟桓冲、子桓熙、婿殷浩,闭门议事整日。末了,桓温独留殷浩,屏退左右,二人对坐,殷浩呈上一轴绢画……”

谢安接过竹简,未拆,只问:“画上何物?”

“江左山水图。”谢玄声音低沉,“但非寻常舆图。山势走向,皆按奇门遁甲排布;水脉经纬,暗合六壬课格。画右题有四字——‘永固江山’。”

王悦心头一凛:永固?桓温字元子,其父桓彝谥号“永固”!此画名为颂父,实则以父谥为号,图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谢安却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让满堂烛火都为之摇曳:“永固?他父亲桓彝,当年为保琅琊王司马睿立足江东,单骑赴合肥,说服流民帅甘卓归附,又于宣城力抗王敦叛军,身中七箭而不坠马——此等忠烈,配得上‘永固’二字。可桓温……”他指尖缓缓划过竹简油布表面,“他若真想永固江山,为何十年不修广陵故垒?为何放任彭城流民南徙,致淮北沃野尽成蒿莱?为何纵容荆州士卒劫掠襄阳商旅,使南北互市几近断绝?”

他忽然将竹简往棋枰上一掷!

竹简滚落,油布散开,露出内里几片枯黄苇叶——竟是直接夹在简牍缝隙之中。谢玄目光一凝,立刻道:“苇叶产自巢湖西岸,每年霜降后三日采摘,晒干即脆,今已十一月,苇叶尚韧,必是新采!”

谢安颔首:“巢湖西岸三十里,有座废弃烽燧,名唤‘白鹭墩’。三十年前,祖逖北伐,曾于此设斥候哨所,墩下有暗渠,通向巢湖水道。桓温若欲运辎重秘赴建康,必经此渠——因白鹭墩地处三不管地带,既非荆州治下,亦非扬州辖境,更不在豫州版图之内。”

王悦如遭雷击:“叔父是说……桓温欲假道巢湖,水陆并进,趁冬雾锁江,突袭台城?!”

“突袭?”谢安摇头,“他要的不是突袭,是‘奉诏’。所以,必须让建康主动‘诏’他入卫。”他目光扫过王悦苍白的脸,“你方才说,周闵捧《桓宣武平蜀记》痛哭……可曾留意,他哭至动情处,可曾摔过酒爵?”

王悦一怔,努力回想,却只记得周闵涕泗横流,却始终未损器物。

谢安却已了然:“他不敢摔。因那酒爵,是庾亮旧物,内壁刻有‘永和七年,赐周嵩’六字。周嵩死后,此爵被庾亮收回,后又赐予周闵——既是恩宠,亦是枷锁。桓温若真欲用周闵,必先毁此爵,方显决绝。他未毁,说明……他还在等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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