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
上午八点半，仙来行政楼的会议室里，已坐满了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园区的高层管理人员和各部门负责人悉数到场。
议程的第一项，就是针对科研合作准入标准和数据分级管理制...
除夕夜的喧闹声浪尚未散尽，食堂里蒸腾的热气裹着饺子的香气，在灯光下缓缓浮动。韩娜放下手机，指尖还残留着屏幕微温，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酒意和笑意染红的脸庞——保安老李正用筷子夹起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往嘴里送，动物管理部的小陈一边啃着酱肘子一边跟湿地研究员比划江豚跃水时尾鳍摆动的角度，七元停在奶奶肩头，爪子轻轻拍打她新棉袄上绣的金线牡丹，清脆地重复：“压岁钱！压岁钱！”
奶奶笑着摸了摸它的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塞进七元爪子里。七元叼着它飞到韩娜面前，翅膀扇得桌布微微起伏，把红包“啪”一声拍在他手边的碗沿上。韩娜一愣，随即笑了，拆开——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黑白底色，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一座刚落成的砖砌围栏前，中间那个戴眼镜、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的少年，正是年轻时的杨奇；左边是冯建业，右肩搭着条毛巾，臂膀粗壮；右边则是安玉敏的父亲，那时还没发福，头发浓密，正伸手揽住杨奇的肩膀，指间夹着半截烟，烟灰将落未落。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仙来筹备处·一九八三年冬·第一道围栏立成。”
韩娜指尖一顿，喉头微动。他没说话，只是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那本子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起，内页密密麻麻记着饲料配比、节气兽候、灵脉涨落曲线，还有几页用铅笔勾画的山形图——沧山主峰东侧那道隐于雾中的断崖裂隙，他去年中秋夜曾独自攀上去，在月光最薄的子时，将三枚青玉符钉入岩缝深处。符纹暗合《云笈七签》所载“镇岳三息阵”，专为锁住地下奔涌的癸水灵脉，免得春汛一至，整片湿地水位暴涨，白鳍豚幼崽产房被冲垮。
此时窗外，除夕夜的风突然转急，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响。食堂门被推开一道缝，冷气钻进来，吹得桌上蜡烛火焰晃了晃。张大虎裹着厚棉袄站在门口，帽子上还沾着雪粒，喘着粗气：“园长！西区鹿苑……不对劲！”
话音未落，七元猛地振翅飞起，直扑向窗外方向，羽尖掠过烛火，带起一串细碎金芒。韩娜已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带倒了凳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众人纷纷起身跟上，没人顾得上擦嘴，有人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强光手电，有人拎起保温桶里剩下的热汤——那是给夜间巡场员备的夜宵。
西区鹿苑在园区最北端，毗邻沧山余脉，地势低洼，往年除夕夜总飘着一层薄雾。可今夜雾气浓得反常，乳白厚重，贴着地面流动，像活物般缠绕在鹿舍栅栏之间。走近了才发觉，雾里浮着淡青色微光，如萤火聚散，却无声无息。十几头梅花鹿蜷在围栏角落，脊背绷紧，耳朵朝向雾气最浓的西北角，蹄子焦躁地刨着冻土，却不肯挪动半步。一只刚满周岁的小鹿伏在母鹿腹下，浑身颤抖，鼻孔翕张，喷出的白气竟泛着极淡的银灰。
韩娜蹲下身，指尖悬在小鹿额前寸许，没触碰，只凝神感知。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逆流而上，如细针刺入经络——不是寻常湿冷，而是带着腐朽草木气息的浊煞，混着极淡的硫磺味。他眉心一跳，猛地抬头：“张大虎，去把后厨蒸屉里那锅没放盐的糯米团子端来！快！”
张大虎一愣，转身就跑。冯建业已快步绕到鹿苑西侧，用手电照向雾气源头——那里本该是废弃的旧饲料库，砖墙斑驳，铁门锈蚀。可此刻，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的雾气比别处更稠，青光也更盛。他抽出腰间警棍，缓步靠近，手电光柱刺入门内，照见地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叶脉上凝着暗红血点，排列成半个残缺的符箓形状。
“是梧桐。”韩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述职，民间有‘送神焚枝’旧俗。可梧桐属阳木，燃之生青焰，专破阴秽。这血……是鸡冠血混朱砂，描的却是‘拘魂引路符’的变体。”他弯腰拾起一片叶子，指尖捻过叶脉，血迹未干，“有人趁除夕人乱，在这里设了引煞阵。不是冲鹿来的，是冲……”
话音戛然而止。七元突然尖叫一声，箭般射向饲料库屋顶。那里积着薄雪，雪面赫然印着三枚清晰脚印——鞋码极大，足弓高耸，脚跟深陷，每一步间距精确得如同丈量。韩娜瞳孔骤缩。这步法，他只在二十年前沧山猎户老疤瘌临终前见过一次。老人枯瘦的手指蘸着自己咳出的血，在炕席上画下最后一道符，喃喃道：“山鬼借路，踏雪无痕……可若它踩实了，就是真要讨债了。”
张大虎气喘吁吁奔回，手里端着个铝制蒸屉，热气腾腾。“园长，糯米团子！按您说的，一粒盐没放！”
韩娜接过蒸屉，掀开盖子。十只雪白团子整齐排布，表面光滑，毫无裂纹。他取过一支不锈钢餐勺，手腕一抖，勺尖精准挑破一只团子底部，再一旋——团子瞬间裂开，内里并非寻常馅料，而是填满暗褐色泥膏，散发出浓烈的艾草与雄黄混合气息。他手指抹过泥膏，迅速在小鹿额头画下一道竖线，动作快如闪电。小鹿身体一僵，颤抖渐止，鼻息中银灰色悄然褪去。
“冯队，叫所有人退到鹿苑外五十米。关掉所有照明，只留手电。”韩娜声音压得极低，“张大虎，你守在饲料库门口，看见任何影子从门里出来，立刻用糯米团子砸它脸——记住，是砸脸，不是扔地上。”
冯建业点头，迅速通过对讲机调度。片刻后，鹿苑内外陷入一片漆黑，唯有零星手电光柱如游蛇般扫过地面。雾气似乎更浓了，青光在黑暗中幽幽浮动，仿佛无数只眼睛在雾中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