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弯腰,拾起一枚盐晶,放在舌尖。
“咸。”他说,“但不是海水的咸。是……铁锈混着杏仁的味道。”
外奥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露琪亚录音里的‘心跳’频率,和这个……有关?”
安德烈终于转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悲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歉意:“她没告诉你的,是她每天凌晨四点,独自驾小艇去帕奇诺里海角,不是为了观测,是为了‘喂’。”
“喂?喂什么?”
“喂它记住的‘名字’。”安德烈走向驾驶台,重新握住舵轮,引擎低吼着重新启动,“她把录音机绑在船底,让磁带转动的声音,顺着水流,传到它耳朵里。它喜欢听人的声音。尤其是……发音清晰、语速平稳、带着轻微鼻音的人声。露琪亚的嗓音,恰好符合。”
外奥脑中轰然炸开——露琪亚辞职前那几周,天天加班到深夜,早出晚归,事业心“前所未有旺盛”……原来她是在练习说话。一遍遍录,一遍遍听,修正每个元音的共振峰,调整每句结束时的气流长度,只为让那水下的东西,能更清楚地“听懂”她的名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外奥声音发紧。
安德烈启动引擎,波塞冬号缓缓驶离那片死水区,船尾划开一道苍白的浪痕:“因为三个月前,它第一次出现在她家窗下。不是海面,是窗玻璃上。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水膜,里面浮着三个字母:L-U-C。她查遍所有词典,最后在一本十五世纪的西西里方言手抄本里找到——那是古语里‘光之容器’的意思。而她的名字,露琪亚(Lucia),词源正是‘光明’。”
外奥僵在原地,海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露琪亚不是在逃避什么。她是在履行一场古老契约。用声音喂养一个被遗忘的守门者,换取它暂时不“呼吸”到马尔扎梅米的海岸线上。
“所以马尔科去深海,不是为了运气。”外奥喃喃,“是为了……替她挡。”
安德烈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海平线,那里,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刺破云层,染红了一小片海域:“他昨晚来找我,说罗莎夫人给了他新祝福。不是圣露西亚的雕像,是……一捧从圣阿加莎教堂墓园挖出的泥土,混着去年冬至日的初雪,还有……露琪亚剪下的一小绺头发。”
外奥胸口发闷:“他要把这些,撒进深海?”
“不是撒。”安德烈纠正,声音低沉如祷告,“是‘埋’。埋在它脊椎第三节凹槽的位置——如果它真有脊椎的话。罗莎夫人说,这样,它就会把马尔科的名字,当成新的‘容器’,暂时……忘记露琪亚。”
甲板上,【狂橘】小人安静下来,蜷在缆绳堆里舔爪子。它左边耳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银色印记,形状像半枚残缺的贝壳。
外奥走过去,蹲下,轻轻抚摸它头顶的绒毛。小橘没躲,只是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微弱的银光一闪而逝。
“你早就知道,对吗?”外奥低声问。
小橘喉咙里滚出呼噜声,像一台老旧却固执的引擎。
远处,帕奇诺里海角的白色灯塔尖顶终于刺破海雾,轮廓清晰起来。外奥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未接来电栏里,赫然是露琪亚的名字,时间显示为凌晨4:17——正是她每日“喂食”的时刻。
他按下回拨键。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后,一个沙哑、疲惫、却异常平静的女声响起:
“喂?”
外奥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想问她在哪,想问她昨晚是否又听见了那十七分钟的心跳,想问她耳后那颗小痣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会随着月相明暗变化……可最终,他只听见自己说:
“露琪亚,今天的海风……有点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极轻的、几乎被海风揉碎的笑:
“嗯。像杏仁混着铁锈。”
挂断电话,外奥抬头。安德烈正望着灯塔方向,嘴唇无声翕动,念着一段外奥听不懂的拉丁文祷词。而【狂橘】小人忽然立起,朝着灯塔方向,郑重其事地、缓缓地,低下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就像在向一位迟到的、不可见的故人,行礼。
波塞冬号破开晨光,驶向海角。船尾拖曳的浪花里,无数细小的银点浮沉不定,随波聚散,仿佛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