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趟老家,歇一下。
火车晃得人发晕,窗外的麦田一茬茬掠过,绿得发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子。徐天把耳机音量调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是个JDG战队定制的黑色硅胶壳,印着一只半隐在云雾里的青龙,龙眼处嵌着一块微凸的金属片,摸上去凉而钝。他没点开任何新闻推送,也没刷虎扑,只是盯着屏幕锁屏界面:上个月LPL春季赛决赛的截图,他站在舞台中央,左手举着银色奖杯,右手还搭在队友肩上,笑容绷得有点紧,但眼睛是亮的。那会儿没人说他“对位被领先七千”,没人提“换人是个毒点”,更没人用“小舔”这种词叫他——那时候他还是“JDG·天”,不是“小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教练组群。
【阿布】:天哥,到家没?
【阿布】:家里信号要是差,明天早上八点前把体测数据发我下,心率、静息血压、睡眠时长,都按上次模板填。
【阿布】:还有,你爸说想见见老赵,回头约个时间,他下周来省城看眼科。
徐天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回了个“嗯”。没加句号,也没表情。他删掉打了一半的“赵导挺忙的”,又删掉“我爸眼睛没事”,最后只留下那个单音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眼。车厢顶灯滋滋响,空调风从头顶斜吹下来,带着股陈年皮革和方便面汤混杂的气味。他想起上飞机前在虹桥T2航站楼看见的巨幅广告牌——JDG夏季赛主视觉,四个人剪影并肩站在霓虹瀑布前,他站在最右边,头微微侧着,轮廓被光勾得很锐。底下一行字:「我们不止赢一次」。可没人告诉他,“赢一次”之后,怎么扛住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的“被领先七千”。
老家在皖北一个叫双庙集的镇子。没有高铁,只有绿皮车能开进站台。徐天拖着行李箱下车时,正撞上一场骤雨。雨砸在水泥地上腾起白雾,空气里浮着铁锈味和青苔气。他没打伞,就那么站着,任雨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声音劈开雨声:“徐天!真回来啦?!”他转头,看见初中班主任老周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出站口屋檐下,裤脚全湿透了,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周老师……”
“别叫老师!”老周把袋子塞进他手里,沉得坠手,“装的蒜薹,今早刚摘的,你妈让我捎给你——说你小时候馋这个,炒腊肉能扒三碗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天左耳后那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去年世界赛训练营摔的,“听说你在打什么‘职业赛’?上回你弟拿手机给我看,满屏红字,说什么‘p天’……啥意思?”
徐天喉咙发紧,没接话。老周却笑了,拍他肩膀:“甭怕,我不懂电竞。我就记得你初二数学考满分,物理竞赛拿了省二,后来非要去打游戏——你妈哭了一宿,你爸把全家WiFi密码改成了‘不准碰电脑’。”他压低声音,“结果呢?你真打出来了。上回央视《体育人间》播你,你爸蹲在村口小卖部电视前看了两遍,连买烟都忘了给钱。”
徐天低头看着自己鞋尖——AJ1的白色中底已经吸饱了水,灰斑像溃烂的菌丝。他忽然问:“周老师,您还记得我高二写的那篇作文吗?题目叫《我想成为一根电线杆》。”
老周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笑声震得伞骨嗡嗡响:“记得!写得贼傻!说电线杆不争不抢,风雨里站十年,底下人乘凉、挂灯笼、贴告示,它就杵着,没名没姓,但哪条街缺了它都不行。”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后来你交完作文,跑来找我,说不想当电线杆了。你想当——”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徐天胸口,“这儿跳得最猛的那个。”
雨势渐小,云缝里漏下一束光,正落在徐天脸上。他没躲,任那光烫着眼皮。
第二天清晨五点,徐天被鸡鸣吵醒。他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推开堂屋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曲如臂,树杈上钉着块木板,漆皮剥落,隐约能看出几个字:“徐天·2017中考状元”。他伸手抹了把灰,指尖蹭下褐黄碎屑。院角堆着几摞砖,砖缝里钻出野薄荷,叶子沾着露水,绿得刺眼。他蹲下,拨开草叶,摸到砖堆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盒,盖子卡住了。他用力掀开,里面是十几盘录像带,标签纸泛黄卷边,最上面一盘写着《SKT vs ROX 2015 MSI》。
他没开VCR,只是把盒子抱进屋,放在炕沿边。炕头还铺着他高中时的蓝格子床单,洗得发软,针脚细密。他翻出抽屉底层一个旧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桌面壁纸还是五年前的——他和队里三个兄弟在杭州西湖边拍的合照,背景是断桥残雪,四个人都戴着毛线帽,他笑得露出虎牙,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2019.12.24,JDG青训营结业。
他点开虎扑LOL版。最新热帖标题猩红刺目:《求求了,让圣枪哥来JDG吧,天哥真的救不了上路了》。点进去,387页。前二十页全是截图——他第三局剑姬被纳尔E闪撞墙,落地瞬间被秒;第五局贾克斯绕后进场,Q空,W被打断,大招落地前被寒冰箭射成冰雕;第七局奥恩打团前一秒闪现撞柱子,镜头切过去时他正低头看手机……下面跟帖清一色:“这操作不像职业选手”“建议去打王者营地”“JDG粉丝快散伙吧,天哥再这样下去,虎扑评分要跌破4.2了”。
他往下拉,拉到第217页。一个ID叫“双庙集修表匠”的用户发了张图: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标题是《双庙集学子徐天获全省信息学奥赛一等奖》,配图是他站在领奖台上,穿校服,胸前别着红花,眼神直视镜头,干净得像未开封的玻璃。帖子里只有一句话:“我修了三十年表,见过最准的不是瑞士机芯,是这孩子盯代码的眼神。他现在输的不是比赛,是把自己弄丢了。”
徐天关掉网页,没清缓存。他打开微信,点开置顶对话框——备注是“赵导”。对话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赵导发来的语音,时长1分23秒。他点开,赵导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颗粒感:“天,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但我想说,你最近打团的位置感,像在梦游。你以前知道什么时候该骗技能,什么时候该留闪现,什么时候该故意送一波引对面贪——可现在你全在按剧本走。剧本是谁写的?不是你,是你心里那个‘必须赢’的鬼。它把你绑在椅子上,逼你演一个别人想要的‘天哥’。你得先把它松开,哪怕松五分钟。”
徐天没回。他把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直到手机电量跌到17%,自动关机。他起身走到院中,从柴堆底下抽出一把生锈的铁锹。槐树根旁有块松动的青砖,他撬开,下面是个浅坑,坑里埋着个搪瓷缸子,缸身印着褪色的红字:“劳动模范徐建国”。他爸的名字。缸子里没水,只躺着一枚硬币,正面朝上,是2008年奥运纪念币,背面刻着“北京”二字。他拈起硬币,指腹蹭过那两个字,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爸带他去县城网吧,教他用鼠标点开《英雄联盟》安装包。当时网管叼着烟说:“叔,这游戏能当饭吃?”他爸没抬头,只把硬币按进徐天手心:“能。只要这小子眼里有光。”
夜里十一点,徐天坐在堂屋灯下,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盘录像带,一台二手笔记本,还有一本皮面笔记本,扉页写着“战术复盘手记(2023.3-2024.6)”。他撕下第一页,纸很厚,边缘锯齿状。他用签字笔在上面画了个圆,圆心标“我”,然后从圆心向外画出七条线,每条线末端写一个名字:赵导、阿布、小明(辅助)、阿乐(上单)、Ruler(AD)、Kanavi(打野)、他自己。七条线彼此交叉、缠绕、断裂,有些线被红笔狠狠划掉,有些线上打着问号,唯独“我”到“赵导”的那条线,用蓝笔描了三遍,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空白处。
他翻开笔记本中间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打印纸,标题是《JDG夏季赛BP逻辑图谱》,密密麻麻全是红蓝标记。他拿起荧光笔,把所有标注“天哥必选英雄”的区域涂成黑色。涂完,整张纸只剩下一小块空白,在右下角,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如果我不选剑姬、贾克斯、奥恩……我能选什么?”
窗外传来蛙鸣,一声紧似一声。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院中。月光把槐树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摊开的战术地图。他脱掉外套,活动肩颈,忽然 sprint 起来——不是职业选手那种标准热身,而是少年时在镇中学操场跑圈的姿势,手臂甩得大,膝盖抬得高,脚掌砸地发出闷响。跑到第十圈,他停下,弯腰喘气,汗水滴进泥土,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直起身,望向东南方——那是上海的方向。三百公里外,JDG基地的训练室此刻应该灯火通明,新来的青训上单正在打rank,ID叫“JDG-Yu”,ID后面缀着个小尾巴:(试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