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趟老家，歇一下。

火车晃得人发晕，窗外的麦田一茬接一茬地绿过去，像被谁用尺子量过似的齐整。徐天把耳机线缠在食指上绕了三圈，又松开，再绕，再松——这动作他做了十七次，直到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小徐，JDG替补席刚发来通知，下周一训练赛你打首发，对位TES上单。】发信人是教练组助理小陈，语气平和，但字里行间没留余地。

他没回。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足足两分钟。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水田，翅膀尖儿擦着水面，溅起细碎银光。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决后台，自己蹲在走廊角落啃冷掉的饭团，圣枪哥路过，顺手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说：“烫，喝一口。”那杯枸杞红枣茶温热绵长，甜得不张扬，却让他打完BO5手心都没出汗。

现在那保温杯还搁在他宿舍书架最上层，积了薄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队内群，ID叫“JDG-小舔”的人发了张图：一张PS过的假新闻截图，标题写着《JDG官宣：徐天因状态持续低迷，即日起转任战术分析师》，配图是他穿西装戴眼镜、坐在电脑前皱眉盯屏幕的AI合成照。底下跟着七八个狗头表情包，还有人补刀：“P天，建议把‘P’换成‘Ping’，毕竟你Q技能空得比ping还稳。”

群里没人附和，也没人拆台。安静得像比赛暂停时的语音频道。

徐天关掉屏幕，把脸埋进膝盖。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车票被体温烘得微潮——回皖北老家的硬座，十六小时，经停五站，最后一程要换绿皮慢车，哐当哐当摇到县城。他没告诉任何人，连小舔都不知道。只是临走前把训练账号密码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显示器边框，用胶带固定得一丝不苟，像某种无声的交接仪式。

老家在淮河支流边上，老屋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砖，院角那棵香椿树今年又蹿高了一截，枝杈横斜，几乎戳破瓦檐。徐天推开院门时，正撞见父亲蹲在井台边搓洗渔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绿藻渍。听见动静，老头没抬头，只把网绳往掌心勒得更紧些，指腹蹭过麻绳毛刺，渗出血丝也不擦。

“回来了？”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嗯。”

“网漏了。”老头忽然说，“鱼都从洞里钻出去了。”

徐天没接话，拎起墙根的铁皮桶去井边打水。辘轳吱呀转动，铁链哗啦坠入幽深，水声闷响之后，一桶清冽浮上来，晃荡着晃荡着，倒映出他眼底浮着的血丝。

晚饭是腌豇豆炒腊肉，油星噼啪溅上灶台，母亲端菜时手腕上那道旧疤若隐若现——当年她摔下脚手架，右臂骨折三次才接好，至今抬不高，切菜时总得踮脚。徐天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她碗里，母亲却把肉拨到他碗底：“你瘦了。打游戏饿得快？”

他喉咙发紧，点头。

饭后他坐在堂屋竹椅上修路由器。老宅WiFi信号弱得像垂死挣扎，直播间卡成PPT，弹幕刷着“P天又挂机？”“这波闪现交得比我妈剁饺子馅还慢”。他手指按着Reset键，没松开。直到母亲端来一碗槐花蜜水，瓷勺沿碗边磕出轻响：“你爸今早去镇上买新网，说旧的补不上了。”

徐天怔住。

夜里雷雨突至，闪电劈开天幕的刹那，他看见父亲披着蓑衣站在院中，正用钳子绞紧渔网破口——不是补，是拆。一根根尼龙线被剪断，抽离，扔进铁盆。雨水顺着他花白鬓角淌下，混着汗，在脖颈沟壑里蜿蜒成溪。

徐天摸黑起身，攥着伞冲进雨里。

“爸！”

老头头也没回，钳子咔一声咬断最后一根线：“网眼太大，鱼苗长不大就跑光了。得换新网目。”

“可……”徐天嗓子被雨水呛住，“可我还能打。”

父亲终于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眼角皱纹往下淌：“你打的是职业赛，不是河里捞虾米。网眼太松，抓不住真东西。”

第二天清晨，徐天把行李箱拖到村口等班车。母亲塞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你小时候爱吃的槐花糕，路上吃。”他解开系绳，糕块整齐码着，每块都用粽叶裹得严实，叶脉纹路清晰如刻。他低头咬了一口，清甜微涩，混着晨风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突然想起S12小组赛最后一场，他操作纳尔闪现EQ二连推飞三人的瞬间——那种指尖发烫、呼吸停滞、全世界只剩屏幕蓝光的纯粹战栗。

班车驶过田埂，颠簸中他掏出手机。训练基地群里消息炸锅：

【小舔】：卧槽！小徐这波操作什么鬼？！

【小舔】：JDG vs TES 训练赛，小徐拿剑魔，42分钟单带拆家，对面四人围堵，他闪现进塔A死一人，塔将爆未爆时W吸住俩，E推墙反杀，最后0.3秒A出暴击拆掉水晶！（附GIF）

【小舔】：导播镜头都没跟上！回放调了七遍才看清他闪现前0.8秒预判了对手走位！

【小舔】：P天？你他妈是P了个寂寞还是P出了量子纠缠？？

徐天没点开GIF，手指划过消息，停在教练组私聊窗口。他敲字，删掉，再敲，再删。最终只发了三个字：【我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舔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训练室空调嗡鸣混着键盘敲击：“喂！小徐你真回？别逗我！昨天你ID灰着呢！你知不知道你剑魔那波……卧槽我手抖重播八次！你闪现前半秒那个右键取消攻击的动作，连教练都说没见过这么丝滑的微操！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徐天望着窗外掠过的杨树，树叶翻飞如碧浪。他按下语音键，声音很轻，却没抖：“没练。就是……把网眼收紧了。”

挂掉电话，他打开浏览器，输入JDG官网。首页轮播图仍是春季赛海报，他名字缩在右下角，字体小得几乎隐形。他点开选手资料页，照片还是去年夺冠庆功宴拍的——他举着奖杯咧嘴笑，领带歪斜，袖口沾着香槟渍。鼠标滚轮往下，战绩栏赫然标着：春季赛常规赛胜率63%，季后赛胜率41%；单杀数LPL上单第12；分均输出LPL第9；参团率LPL第7；KDA……LPL第15。

红字标着“下滑”。

他没关页面，而是点进LPL数据库，搜“圣枪哥”，跳出数据：近三赛季参团率稳定82%以上，分均承伤LPL第一，单杀数常年前三，但去年春决决胜局，他操刀纳尔在高地塔前被三人围剿，闪现躲过关键控制，反手E推墙撞飞两人，最后残血A出暴击拆塔——那一波，导播给了整整十二秒特写。

徐天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窗外阳光突然刺破云层，照在手机屏幕上，把“圣枪哥”三个字染得发亮。他慢慢退出页面，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备注为“Bin哥”的聊天框。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发了一句“请教剑姬细节”，对方回了个“？”，再无下文。

他删掉输入框里打好的“Bin哥，能聊聊剑魔吗”，改成一句更短的话：“你当年第一次上LPL，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