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趟老家，歇一下。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一帧帧掠过，像被按了快进键的老胶片。我攥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反复划拉那条微博评论区——最新一条是“小天0-5开局被单杀，镜头扫到他摘下耳机时眼眶发红，但没擦”。配图是直播截图，模糊得能看清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浅褐色，细如蚕丝，是去年春季赛决赛打野位换线失误被对手越塔强杀时留下的。当时解说还开玩笑说“这疤以后就是JDG野区地图坐标”，现在没人提了，连弹幕都安静得只剩“666”刷屏，可那道疤还在。

我妈在副驾上剥橘子，橘络缠在指尖，她忽然问：“你上次回家还是打完LPL夏季赛吧？那会儿你说要带冠军奖杯回来，结果奖杯没带，倒带了三盒褪黑素。”我喉咙发紧，没接话。后座我爸正用老年机刷抖音，屏幕里主播嘶吼着“家人们上票！这把赢了我直播吃键盘！”——他听不见，但手指跟着节奏敲大腿，敲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手机震了一下。

是队医老陈发来的语音，七秒，我没点开。怕听见“小天又加练到凌晨三点”或者“他右肩旧伤复发，核磁显示冈上肌有轻微撕裂”。前天训练赛结束，我看见他蹲在基地天台角落啃冷掉的饭团，T恤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汗渍，像幅未干的水墨画。他嚼得极慢，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吞咽的判决书。

车停在老屋门口时，院墙根那棵枇杷树比记忆里矮了一截。表弟阿哲蹲在树下修电动车，抬头见我，抹了把油污的脸：“哥，你ID还挂虎扑‘LPL最惨打野’热帖第一呢。”他递来半瓶冰镇可乐，铝罐沁出水珠，“我妈说你这次回来得住满七天，不然不给炖当归鸡汤。”

我拧开瓶盖，气泡炸开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七天？LPL常规赛明天就开打，JDG对BLG，小天要打他的第37场职业赛。赛程表在我包里，纸页边角已被我无意识捏出毛边。

夜里雷声闷响，雨砸在瓦上像无数颗玻璃珠滚落。我翻出抽屉最底层的旧硬盘，接上笔记本。屏幕亮起，跳出2019年青训营录像——十七岁的徐进（小天真名）穿着宽大T恤，在网吧包厢里打rank，ID叫“徐徐图之”。画面抖得厉害，是隔壁桌哥们偷录的：他操作盲僧踢回残血卡莎，却因手速太快误点闪现，人飞出屏幕外，自己先笑出声，笑声混着网吧空调嗡鸣，竟有种奇异的清澈。

硬盘里还有更多：2021年LDL升降级赛决胜局，他用莉莉娅绕后开团，闪现躲掉关键控制，落地瞬间W技能圈住三人，却在收割时被对方辅助净化解掉大招。赛后采访，他盯着话筒说：“下次……我选个不会被净化的英雄。”那时他指甲缝里嵌着黑灰，是连夜拆键盘清理灰尘留下的。

雨声渐密。我关掉视频，点开虎扑那个热帖。最新回复已破万楼：

【楼主】刚看JDG赛前训练视频，小天BP环节全程低头，教练喊他名字时他肩膀抖了一下。这状态能打？

【1287L】兄弟别慌，上个月我偶遇他在上海虹桥火车站买煎饼，摊主多给他加了两根葱，他笑着说了三次谢谢。真人比镜头里软乎。

【2045L】软？去年冬转期他拒绝EDG报价时说“JDG的野区是我的命”，结果现在命快被自己挖塌了。

【3199L】你们忘了？他第一次上LPL，面对TheShy刀妹，前期被压30刀，中期单人带线被抓，闪现交早被越塔。解说说“新人该学学怎么活下来”，他赛后直播切屏，背景音乐是《平凡之路》，音量开到最大。

我退出帖子，微信对话框顶着“小天”的备注，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哥，老家枇杷熟了吗？”我没回。当时正盯着数据分析师发来的报告：他近十场KDA 2.1，视野控制率全联盟倒数第三，而对手打野平均控图时间比他多1分27秒——足够绕后开团两次，或抢下两条小龙。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幽光映着天花板裂缝。我点开小天朋友圈，去年九月他发过一张图：JDG训练基地玻璃幕墙倒影里，他和圣枪哥并肩站，两人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融在一起。配文是“光要照进来，得先有人站在窗边”。现在窗边只有他一个人，影子单薄得像随时会散开的墨迹。

次日清晨，阿哲载我去镇上买枇杷。路过镇中学校门口，晨跑的学生队伍正经过，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内侧淡青色血管。我突然想起小天赛前仪式——他总在bp阶段用拇指反复摩挲腕表表盘，那块表是母亲病重时他卖掉第一笔奖金买的，表带内侧刻着“徐徐图之”。去年季后赛输给TES后，他摘下表搁在选手席，表针停在11:59，再没上过发条。

“哥，你看！”阿哲猛按喇叭。马路对面，穿蓝白校服的女孩正踮脚摘枇杷树梢的果子，竹竿顶端绑着铁钩，晃得树叶簌簌落。她试了三次才勾住枝头，用力一拽，整串金黄果实坠入竹篮，汁水溅上她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

我怔住。去年JDG主场馆外，有个初中生举着写“小天加油”的硬纸板等签名，保安拦住他，他隔着栏杆喊：“徐哥！我数学考了满分，你说过考满分就教我打野思路！”小天签完名蹲下来，用签字笔在他纸板背面画了个简易野区路线图，末尾补了句：“下次带错题本，我帮你讲。”

阿哲把车停在路边：“这树是你家的吧？当年你爸非说枇杷树风水好，硬从苗圃拖来种这儿。”他踹了踹树干，震落几片叶，“不过现在树矮了，果子结得少——根被水泥地憋死了。”

我仰头看。枝杈间果然有道暗红铁箍，深深勒进树皮，是早年为防台风加固的，如今锈迹斑斑，像道愈合不了的旧伤。

回程路上收到助理消息：“虎扑新帖爆了，《小天赛前夜独自加练被拍》视频播放破两百万，但评论区吵翻了：一半说‘拼命的人不该被骂’，一半贴他去年采访截图‘如果努力没结果，我就换条路走’。”

我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去年他说这话时，JDG刚宣布他升任首发，镜头扫过他身后墙壁——贴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稚拙：“今天练了三百遍Q技能，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但妈妈说抖着抖着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