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颔首,转向小翠:“去拿我案头那叠《浔州方物志》来。”
小翠取来册子,罗雨翻至“水脉”一章,指着其中一行给刘焕看:“《元和郡县图志》载,浔州有‘青玉泉’,‘水色如浸碧玉,饮之醒神愈疾’,唐时列为贡品,后湮没无考。法师以为,这新泉可是青玉泉重现?”
刘焕凝神细看图志所附古泉方位,又闭目默算山势走向,良久才睁眼:“八分像。只是古泉在西岭,此泉在云雾崖——中间隔了两道山梁。除非……”他目光一闪,“除非地脉在此交汇,古泉之源,被山崩新引至此。”
罗雨指尖敲了敲桌面,笑意渐深:“那便好办了。明日请盘峒主来衙门喝茶,就说我欲在云雾崖建一座‘洗骨亭’,供往来樵夫猎户歇脚饮水。亭子归官府出钱,但柱础石料,须由盘垌峒按古法开采青冈石——你们瑶家祖传的‘錾星术’,能在石上辨出星辰走向,选最坚韧的纹路下斧,对么?”
刘焕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垂眸:“大人此举……”
“不为神迹,只为实利。”罗雨直视他双眼,“亭子建好,我请桂林府最好的石匠来,把你们錾出的青冈石,雕成蟠桃、灵芝、鹿鹤纹样。再请戏班编一出《洗骨泉记》,演盘王显圣、青玉泉重开、汉瑶共凿石亭的故事。戏台就搭在泉眼旁,每月初一、十五演两场——演完,糖厂铺子免费发蜜饯,药材作坊送跌打膏药。”
刘焕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大人,贫僧原以为您要借佛理调和,未曾想……您是把佛理、瑶俗、汉法,全酿进了这口泉里。”
罗雨扶起他,转头吩咐小翠:“备纸笔,请法师把今日所见泉眼方位、水质验状、石纹图样,尽数绘下。另拟一份告示,明日贴遍各寨:云雾崖新泉,官府命名为‘青玉泉’,即日起由盘垌峒轮值守护,每守一日,官府付糙米三斗、盐二斤、桐油一升。泉水取用,汉瑶一律凭竹牌——每人每日限取三瓢,超取者,以蜜饯一斤抵罚。”
小翠应声而去,刘焕却驻足未动,望着罗雨案头那页未写完的《西游》手稿,轻声道:“大人写石猴,可愿让他也饮一口青玉泉?”
罗雨拿起鹅毛笔,在稿纸空白处,添了两行小字:
“石猴跃入泉中,但觉浑身清凉,筋骨舒展。抬头见泉眼石壁上蟠桃纹路,忽有所悟——原来这天地间最灵的,不是天上蟠桃,而是地上活泉;不是金箍棒,而是青冈石斧;不是齐天大圣,而是凿石引泉的盘垌峒人。”
刘焕凝视良久,合十低诵:“阿弥陀佛……”
此时窗外风骤紧,榕树哗然作响,仿佛万千猴子自枝头跃下,踏着月光奔向云雾崖。小翠捧着绘图纸笔回来,见刘焕神色肃穆,案上稿纸墨迹未干,那两行小字如新凿的石纹,深深嵌进纸纤维里。
她悄然将砚池托板复位,暗格无声合拢。灯焰跳了一跳,将三人身影投在粉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条通往云雾崖的路——路上有青冈石阶,有蟠桃石纹,有汉瑶并肩而立的剪影,还有石猴蹲在泉边,掬水映月,水中倒影,既非猴面,亦非人颜,而是一张混着山风与泉气的脸。
罗雨端起那盏蜂蜜茶,喝尽最后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微苦的余韵却久久不散——他知道,真正的开篇,不在纸上,而在云雾崖那口泉眼里;真正的西游,也不从花果山始,而始于盘垌峒汉子挥斧凿石的第一声脆响。
夜已深,签押房外更鼓敲过三响。罗雨提笔,在稿纸末尾郑重落下日期:洪武五年八月初五。
墨迹将干未干时,小翠忽道:“老爷,明日蜜饯作坊选址,桂平大人怕是要跑断腿。糖厂旧仓太潮,新铺子又缺木料……”
罗雨搁下笔,望向窗外——月光正漫过屋脊,静静淌进庭院,像一泓流动的青玉泉。
“那就把蜜饯作坊,建在青玉泉畔。”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第一炉蜜饯,用云雾崖野山枣;第一块招牌,刻盘垌峒‘錾星术’纹样;第一批学徒,招瑶家姑娘与汉家媳妇,同灶同锅,同教同考。”
小翠点头记下,又迟疑道:“可……糖厂那边……”
“糖厂照常运转。”罗雨起身,推开窗扇,山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蜜饯是糖的延伸,青玉泉是浔州的血脉。一条河不能只靠一泓水活着,得有支流,有活水,有无数泉眼——哪怕最小的一眼,只要它冒出来,就是新的开始。”
他回头,烛光映着小翠眼中的光,像泉眼里浮动的星子。
“小翠,把《西游》第二回誊清楚。明日一早,送去茶楼,让说书人从‘石猴饮青玉泉’这段讲起。”
小翠应诺,取来干净宣纸铺开。罗雨重新蘸墨,笔尖悬停半寸,未落一字。窗外风声渐息,万籁俱寂,唯有案头那盏油灯,灯芯爆出一颗细微的灯花,噼啪一声,亮如星火。
他终于落笔,墨迹淋漓:
“话说那石猴饮罢青玉泉,忽觉双目清明,远眺见九嶷山巅云海翻涌,似有金光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