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珀金斯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的光芒稍微暗淡。
“不过什么?”
“芝加哥作为全美第二经济重城,这里的本土财团和家族可不容小觑,想搞定他们恐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费兰嘴角微微扬起:“事在人为珀金斯部长。”
看着费兰那自信的笑容,珀金斯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人就选举时间节点的衔接和不同城市展开试点的顺序又仔细推敲了一遍。
珀金斯承诺会从劳工部调派一批观察员在一周内派驻芝加哥,并亲自站台宣传。
费兰则承诺由胡佛负责确保每一处工会投票站的透明和公平,以及和工会代表们的沟通。
下午。
费兰将之前在纽约见过的那两位芝加哥工会代表请到了他的套房里。
两人走进来时仍带着几分拘谨,在费兰示意之后才在沙发上落了座。
“彭斯先生,杰勒米先生,不知道这个结果,你们现在是否满意?”
彭斯和杰勒米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知道费兰在说什么。
阿尔·卡彭的组织被彻底摧毁,菲茨帕特里克和阿卡多等人悉数落网,连卡彭本人也被从亚特兰大拎出来扔进了恶魔岛。
这几天来,经过报纸连篇累牍的宣扬,这些消息在芝加哥早已无人不知。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继承埃里克森先生的遗志,站出来,带领你们芝加哥的工人们,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权益。”
“费兰先生,虽然卡彭的组织被摧毁了,但我必须老实告诉您,在工会里面,仍然潜伏着很多以前依附于他们的人,那些前分会干部、财务秘书,还有那些长期靠帮黑帮压榨工友来换取自己饭碗的二道工头,他们现在虽然不
敢公开和联邦作对,但他们仍然占据着工会架构里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如果不把这些人清除干净,我们的选举还是组织不起来的。”
杰勒米接过话头:“彭斯说的没错,这些人不属于卡彭手底下那些持枪的极端分子,但他们同样不好对付,工人们长期受到他们的压榨和霸凌,在车间里被克扣工时,在更衣室里被恐吓,在分派货单时被故意漏掉——这些事
不需要用枪,只需要一张排班表和几句威胁就足够了,如果这些人还留在工会管理层里,就算我们把自由选举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也不会有几个人敢冒着被报复的风险走进投票站。
“这个问题不用担心,我已经在解决了,并且很快就能摆平,请相信我,相信联邦政府。”
费兰的语气平稳而肯定。
彭斯和杰勒米再次对视了一眼。
他们想起费兰当初在葬礼向他们保证时,也是用这种同样的语气。
而现在,卡彭的组织已经灰飞烟灭。
既然他说在解决,那就是在解决。
想到此,彭斯率先站起来:“费兰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这边就没问题了,我会站出来的。”
“我也一样。”
看到两人接连表态,费兰满意的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芝加哥几大报纸的头版,终于从卡彭组织覆灭和他本人被投入恶魔岛的新闻上移开了。
新的标题占据了最醒目的位置。
《芝加哥观察报》头版印着:工会变局——联邦推动工人自主选举权,工人们将会获得前所未有的自主权利。
《芝加哥每日新闻》的标题更为直接:珀金斯部长将会代表NRA做出承诺一 -工会不再是黑帮的钱袋子。
《芝加哥美国人》用了一整幅插图,画面上一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把一张选票往投票箱里投进去,旁边只有一个词:“你自主的一票”。
消息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全城。
消息传开之后,全城各大工人社区的反应几近凝滞,然后从四面八方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躁动与私语。
在西南货运铁路枢纽附近一间窄小的出租公寓里。
一个在货运站干了十四年的装卸工把报纸举到鼻子跟前,他从头到尾把那段关于自主选举的报道念了三遍,然后扭头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萝丝,你来看这个。”
他的妻子在围裙上擦着手快步走出来,凑过去读了半页,抬起头时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真的让我们自己选?”
“不知道,但报纸上是这样说的。”
在联合牲畜场附近一间廉价旅馆的简陋房间里,一名已经因为工伤被辞退的屠宰工读到了同一篇报道。
他的右手还缠着发黄的绷带。
那是不久前在剔骨车间被机器压断了两根手指后,工会拒绝为他申请工伤补偿时留下的。
他把报纸平摊在膝盖上,对着旁边铺位上另一个同样失业的工人苦笑了一下:“要是在我手废之前能有这种选举......”
对方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烟头摁进了床边的罐头盒里。
在西南区一家肉类加工厂的女工午休区。
几个围着围裙的女工围着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一个年轻女工茫然地抬头:说她搞不懂什么叫集体谈判权。
旁边一个年长女工解释:说就是以后那些资本家们再给我们加活,我们可以一起对他们说不!
听到这话后,所有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工人们早已习惯了被工会压榨。
那些由黑帮派来的分会干部,那些由资本家默许的霸凌规则,那些永远被克扣的工时和会费。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不再相信工会会替自己说话,就像一个被反复欺骗的人不再相信任何承诺。
但现在,报纸上告诉他们,他们将第一次真正拥有自主选择工会领袖的权利,以及各种个人保障权利。
这种不敢相信的震撼,正在整个城市的工厂、货运站、仓库和出租公寓里安静地扩散。
就在全城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史蒂文斯酒店顶楼那个迷你高尔夫球场旁,一场氛围完全不同的会面正在进行。
顶楼的秋风从密歇根湖上吹过来,把高尔夫球洞区旁边几把铁艺椅上的落叶吹得簌簌打转。
一张长桌上铺着白色亚麻桌布,上面摆着银质咖啡壶和几只精致的骨瓷杯。
麦考密克家族的掌门人罗伯特·麦考密克坐在长桌一端。
他不仅是国际农业机械巨头,同时还拥有大陆伊利诺伊国家银行与信托公司、这是美利坚中西部最大银行之一,在大萧条这个时期可以左右着全城企业信贷的生死。
除此之外,麦考密克家族还掌握着芝加哥论坛报这一举足轻重的舆论武器一 在中西部,这份报纸的社论能在任何时候同时影响从期货交易所到全州的所有风向。
坐在他对面的是马歇尔·菲尔德。
菲尔德家族的零售百货帝国在这座城市盘踞了几十年,他们的百货公司就矗立在卢普区最繁华的街角,是芝加哥商业文明的脸面。
此外还有古斯塔夫斯·斯威夫特与菲利普·阿莫尔。
芝加哥此时是全世界的“屠夫”。
这两大家族在南区联合牲畜场控制着全美肉制品工业的心脏,从屠宰、加工到冷藏运输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垂直帝国。
这些人,才是芝加哥真正的主人。
卡彭和他的暴徒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被默许在台前维持秩序的棋子。
“看来联邦是打算把我们芝加哥当试验田了,你们怎么看?”
菲利普·阿莫尔率先开口。
马歇尔·菲尔德冷哼一声:“阿尔·卡彭那几个蠢货,非要自己送上去让联邦找到借口动手,他们以为在街头混了几年,有几把冲锋枪就可以跟联邦掰手腕,结果把自己掰成了炮灰。”
他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边缘弹了一下:“不过,联邦以为扫平了几个黑帮组织,就能在芝加哥对我们的工人指手画脚?他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古斯塔夫斯·斯威夫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敲:“联邦现在是不能对我们的工人指手画脚,工会名义上一直是一个独立的法律实体,和我们没有直接的书面合同。”
“但如果真的让他们把工会改革了——产生由工人自己投票选出的工会主席和谈判代表,那他们可就真能对我们的工人指手画脚了。”
“到那时候,每一次工资谈判、每一份用工合同、每一个车间的工时标准,他们都可以拿着工人的授权跟我们坐下来讨价还价。”
桌上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点出了一个在场的每个人都不能回避的事实。
在1933年的美利坚,大多数城市的工会本质上就是资本家和黑帮之间的一个平衡协议。
黑帮负责压榨工人、摆平刺头、把工时和工资控制在一个既不让工人饿死、又不会让工厂主利润受损的精确刻度上,然后把控制成果交给资本家。
资本家们只需要在最后从黑帮手里接过压榨成果,双手干干净净。
作为回报,资本家默许黑帮从工会会费,雇佣回扣和保护费中抽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现在联邦已经以雷霆手段扫平了卡彭组织,黑帮这一环被直接打断,等于把工会这个外包工具从中间抽走,让资本家手里只剩下一根空心的握柄。
沉默了许久之后,罗伯特·麦考密克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既然联邦已经扫平了黑帮,我们就不能再用黑帮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但我们仍然可以用合法的手段来把节奏拖到对我们有利。”
“罗伯特,你有什么高见?”
菲尔德问。
“第一,工会选举的候选人资格,NRA草案规定候选人必须来自本行业现任在职员工,我们可以在每一个分会的关键管理岗位上都有自己的人,只要他们参与竞选,主动权就不会完全落入华盛顿想要扶上的那些理想主义者手
里。”
“第二,我们必须要让工人明白,联邦的保护是暂时的,如果联邦承诺的最低工资提高我们的成本,我们可以暂缓招聘,可以缩短班次,到最后工人们会自己发现,那张选票并不能填饱肚子。”
“第三,我们可以让我们的律师团,在联邦法院对珀金斯在芝加哥推动的工会选举程序提起诉讼,诉讼理由不是反对选举本身,而是质疑在没有妥善解决各工厂现有工会合同存续权的情况下贸然实施重组,违反了现有劳动契
约的法律稳定性。”
“第四,在诉讼审理期间,由各工厂人事部门向车间发出内部文件,说明在旧合同法律效力未经澄清前,任何参与选举产生的工会一律不会被资方承认。”
“最后,我们可以用报纸配合从舆论上泼冷水,把工人因选举未定而产生的合理焦虑归咎于联邦仓促推行的选举机制本身。”
麦考密克不愧是拥有耶鲁大学文学士、西北大学法学院学位的法律高材生,给出的这几项方案,可以说是完全符合法律框架的犀利反击。
“这几条方案不错………………”
菲利普·阿莫尔表示认同。
菲尔德在思考了一下后把手放到了桌面上,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斯威夫特没有直接出声,但也是点了点头表示可行。
“既然没问题,那就让我们共同执行去守住我们的城市吧!”
散席以后,芝加哥四大家族没有立刻发布任何公告。
但那些次一级的财团、和家族们,很快收到了这份指示。
这是在守护他们的共同利益,所以没人会拒绝,全部都表示原意执行。
与此同时。
全市几家最大的工业企业在人力资源部门的级别上,各自对不同分会的人事记录进行了一轮低调的更新。
那些从未公开但却无可辩驳的控制手段,正在从工会大门被联邦推开的一刻重新开始在缝隙中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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