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什么啊?”王倩白了她一眼。
“又不是没来过。上次你们在房间里......”
“妈!别说了!”孟子意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害羞干什么?”王倩...
我推开出租屋那扇掉漆的铁门时,楼道里飘着隔壁炖肉的香气,混着潮湿的霉味。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杨超月发来的消息:“厂里新来了批校招的实习生,人事让我带两个,明早八点,你陪我一起过去。”
我没回。
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听见窗外雨声渐密。
这雨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下,断断续断,像谁憋了太久没说完的话。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水渍,它从墙角爬上来,绕过电风扇吊钩,在石灰剥落处停住,像一条灰白色的蚯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她。
“你别睡太早,明早我骑电动车来接你。带伞。”
我坐直身子,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南京,烟盒边角被指甲掐出四道浅白印子。点烟时打火机“咔”地响了三下才蹿出火苗,火光映亮我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压痕,比皮肤浅半度,是去年夏天摘下婚戒后留下的。
我没结过婚。
但那个戒指,是我用三个月工资买的,银的,刻着“林屿”两个字。
刻字那天,我站在珠宝店玻璃柜前,看师傅用钢针一点一点把名字凿进金属里。他手很稳,说这活儿得心静,不然歪了就废了。我说不急,您慢慢来。其实我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耳膜嗡嗡响。
后来我没送出去。
不是因为犹豫,也不是因为变心。
是因为她退伍那天,在南京火车站出口处,风把她的迷彩帽吹歪了,她抬手扶的时候,左耳耳廓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突然撞进我眼里。我站在原地没动,喉咙里像卡了块烧红的炭。
她转身朝我笑,军装笔挺,肩章在夕阳里泛金光:“林屿,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三个月后,她发来一张照片:南方某海岛礁盘,浪花砸在水泥墩上,白得刺眼。配文只有三个字:“到岗了。”
再后来,就是退伍通知、安置文件、她父亲病重的消息,以及一封寄到我家门口的挂号信——信封没署名,里面只有一张车票存根:盐城—南京,2013年10月27日,硬座,车厢号5,座位号12。
日期是她左耳失聪那天。
我攥着那张薄纸蹲在院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滴在我后颈上,冰得人打颤。
她没告诉我她去拆弹。也没说那次实爆演练出了意外。更没提她退伍报告里写的“因身体原因不宜继续服役”,是医生亲笔签的字。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台灯下浮成一团灰雾。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不是杨超月。
是发小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屿哥……我今早送大女儿去幼儿园,她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捏着烟的手顿住。
“我没敢看她眼睛。我就说,‘妈妈累了,先去休息一阵。’”
停顿两秒,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瘆人:“结果小闺女在旁边接了一句,‘那爸爸也累了,要不要去休息?’”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窗外雷声滚过,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照得整间屋子像被掀开盖子的骨灰盒。
我起身去厨房接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冲进搪瓷缸里,溅起的水珠打湿我手背。缸底积着一层淡黄色水垢,像陈年旧伤结的痂。
就在这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响。
我猛地抬头。
杨超月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工装裤膝盖处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甩了甩刘海上的水珠,抬脚跨过门槛,鞋底在水泥地上留下两道湿印。
“你抽烟了?”她鼻子很灵,一进门就皱眉。
我没答话,把烟摁灭在窗台积灰的烟灰缸里。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哗啦倒出一堆东西:两双崭新的蓝布鞋、几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干、一盒喉糖、还有个印着“盐城生物制药厂”字样的保温桶。
“明天带新人,得有点样子。”她拧开保温桶盖子,一股浓香的骨头汤味瞬间弥漫开来,“我妈熬的,你喝一碗。”
我盯着那碗汤。乳白汤面上浮着细碎油星,几根葱花沉在边缘,像被遗忘的绿舟。
“你爸……”我开口,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养猪场那边,最近忙吗?”
她正往我杯子里倒汤的手顿了顿。
没抬头,只是把汤倒得更满些,几乎要溢出来。
“忙。”她说,“猪流感又起了,三号棚死了十七头。”
我伸手去端杯子,指尖碰到她手背。她皮肤微凉,虎口有层薄茧,是常年握铁锹磨出来的。
“你老婆……”
她猛地抬头。
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钝痛的平静。
“别提她。”她说,“今天不谈这个。”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汤面晃出一圈涟漪。
她忽然弯腰,从帆布包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是份合同复印件。
《盐城生物制药厂劳务派遣协议》。
甲方:盐城生物制药厂
乙方:盐城市启明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
丙方(劳动者):杨超月
合同期限:2025年3月1日至2027年2月28日
岗位:质检部理化检验岗
薪资结构:基本工资2800元+绩效工资(按月考核发放)+高温补贴(6-9月)+夜班津贴(如有)
最下方,杨超月的签名刚劲有力,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我签了。”她说,“正式工没名额,但这是厂里唯一直签的劳务派遣岗。三年期满,考核合格可转正。”
我盯着那个签名,笔画末端微微上挑,像她每次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
“为什么选质检?”我问。
她伸手拨了拨额前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因为不用跟人打交道。”
我怔住。
她却笑了,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却没弯:“你忘了?我左耳听不见高音。开会、培训、领导讲话……全靠看嘴型。质检室隔音好,仪器响声都是固定频率,我能分辨。”
我喉咙发紧。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年我在南京军区招待所门口,举着喇叭喊她名字,声音破了音,她站在二楼窗口,明明看见我,却没下来。
记得我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盐城,她沉默很久,最后说:“林屿,有些话,隔着电话,我怕你听不清。”
原来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听不见。
是怕我听不见她心里的声音。
我伸手,想把那份合同拿过来细看。
她却按住了我的手背。
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
“别看了。”她说,“明天早上七点半,老厂区东门见。你穿那件藏青夹克,别穿黑的——新来的实习生里有个小姑娘,去年刚毕业,戴眼镜,特别怕黑。”
我点头。
她松开手,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合同旁边。
黄铜质地,齿痕清晰,挂了个小小的猪形挂饰——是她爸养猪场的定制款,背面还刻着“福旺”二字。
“厂里新分的宿舍,在职工活动中心后面第三栋,三单元202。”她顿了顿,“钥匙给你一把。你要是愿意,今晚就能搬进去。”
我没接。
她也不催,只是把钥匙往前推了推,正好压在合同上“丙方签字”那一栏。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铁皮雨棚上,像千军万马踏过荒原。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我和她在村口砖窑旁躲雨,窑洞顶塌了一角,雨水顺着裂缝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她蹲在溪边,用树枝戳着水洼里的落叶,忽然说:“林屿,你说人是不是也像这片叶子?风一吹,就身不由己?”
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我想说:不是。
叶子随风,是因为它没根。
而人有。
只是有时候,根扎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它还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