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风更急了。荣昭瑾解开颈间丝巾,将末端浸入随身携带的小瓶护手霜里,轻轻拧干,递给顾珩:“擦擦脸。风太大,会裂。”
顾珩一怔,接过丝巾。那上面有冷冽的雪松与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苔的气息——不是她今晚用的香水,是某种更私人、更沉潜的味道。他低头擦拭冻得发红的颧骨,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
“荣家处理叛徒,”荣昭瑾忽然问,“怎么判?”
“剥夺继承权,冻结信托分红,逐出族谱。”顾珩擦完,将丝巾折好还给她,“最重的,是公开除名,名字从祠堂牌位上抹掉,三代以内不得入祖坟。”
“你们呢?”荣昭瑾看着他,“吉省青年企业家协会,有没有‘家法’?”
顾珩抬眼,撞进她沉静如深潭的瞳孔里。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水晶吊灯的光晕透过玻璃门,在两人脚下投下交叠的、晃动的影。
“有。”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入冻土的桩,“三条铁律——不欺民,不毁信,不卖国。”
“如果李振邦……”
“他会自己去海关自首。”顾珩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给他二十四小时。明早八点前,他若没出现在缉私局门口,雪麓度假区冷链中心,立刻关停。所有关联供应商,全部剔除出青企协白名单。包括……”他停顿半秒,目光锐利如刀,“包括他儿子在澳洲的博士项目合作方——那家由青企协牵线、正在洽谈的农业科技公司。”
荣昭瑾瞳孔微缩。她瞬间明白——这不是威胁,是预设的清算程序。顾珩早已在供应链后台埋下伏笔,只待触发。他甚至没给李振邦留一条“体面退场”的路,因为在他定义的规则里,体面只属于守序者。
“你不怕他鱼死网破?”她问。
“怕。”顾珩坦然承认,风掀起他额前碎发,“怕他供出更多人,怕冷链崩塌影响三千农户的果蔬销路,怕青企协信誉一夜蒸发……”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清醒,“可更怕的,是今天心软一次,明天就得心软十次。怕的是,当某天有人把沾血的冻肉塞进孩子午餐盒时,我连追究的底气都没有。”
露台门被轻轻推开。许茉端着两杯热红酒走了出来,杯沿氤氲着甜暖白气。“荣小姐,顾董,喝点热的吧。苏棠说,雪下得更大了。”
荣昭瑾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她望着杯中深红液体里沉浮的橙片与肉桂,忽然想起十八岁签遗嘱那日,家族办公室窗外也是这样一场大雪。她当时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结霜。可此刻,风雪依旧,掌心却有真实的暖意渗进来。
“顾董,”她抿了一口热红酒,醇厚甘甜在舌尖化开,“如果李振邦自首,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顾珩没立刻回答。他凝视着远处雪夜中【光年城市乐园】永不熄灭的金色光晕,良久,才缓缓道:“青企协‘万人就业计划’里,有个专项——返乡养老服务中心。专收失地农民、病退工人、残障家属。他若认罪伏法,刑满释放那天,我会亲自去接他。不是接回雪麓,是接去长白山脚下一个新建的养老中心。那里有他熟悉的黑土地,有他教过的徒弟当护理员,还有他孙子——如果他孙子愿意的话——每周陪他喂鸡、种菜、修缮院墙。”
许茉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荣昭瑾垂眸,看着红酒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被热气扭曲,却奇异地透出某种奇异的清晰。“所以……你给他的,不是宽恕,是赎罪的工坊。”
“嗯。”顾珩点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荣家的遗嘱,是提醒人‘终有一死’;我的‘工坊’,是告诉人‘死前还能做什么’。”
风雪声似乎小了些。露台玻璃门内,爵士乐转入一段舒缓的钢琴独奏,旋律如融雪般温柔流淌。大厅里,有人举起酒杯高呼“新年快乐”,声浪撞在穹顶,嗡嗡回响。
荣昭瑾将最后一口热红酒饮尽,温热的液体滑入肺腑,驱散最后一丝寒意。她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向玻璃门。“顾董,新年快乐。”
“同乐。”顾珩跟上她的脚步。
推开门的刹那,暖风裹挟着香槟与玫瑰的气息扑面而来。满厅璀璨灯火倾泻而下,将两人身影长长投在光洁地面上,影子边缘交融,难分彼此。远处,赵德汉正抱着熟睡的女儿果果,小心翼翼穿过人群;高成峰仰头灌下第三杯酒,脸颊泛红,却眼神灼灼;苏棠拉着许茉的手腕,指着穹顶水晶吊灯笑得前仰后合……
顾珩与荣昭瑾并肩走入这鼎沸人间。没有握手,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就在他们踏入光影交界线的那一瞬,荣昭瑾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碰了碰顾珩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感如雪粒消融,短暂,却确凿。
而顾珩,只是将右手插进裤袋,指腹缓缓摩挲着口袋里一枚硬质的小物——那是今早助理悄悄塞给他的东西: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得温润的青铜钥匙,上面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纹。钥匙背面,一行微雕小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雪麓·地下档案室·B-7】
——那是他父亲创业之初,亲手打造的第一间冷库的入口。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