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光辉煌,漫天风雪映照着夕阳的道道金光,丝丝缕缕敲打门窗。
淡淡的金光从窗纸映进来,映着死去的老人的脸,把每个皱纹照得分外深刻。
小东家低头往他平静的胸口看。过了一会,他伸出手,手...
“故去了?”那人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砸进静水,涟漪一圈圈扩开。东南海风般一滞,扫帚柄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她下意识望向灶房门口——师兄正站在那儿,手还沾着面粉,面片汤的雾气从锅沿漫出来,氤氲了他半边脸。
那人没等她答话,已抬步跨过门槛。青衫素净,衣摆拂过门槛时竟无一丝褶皱,仿佛被无形之气托着。他身后那孩子踮着脚,仰头张望屋檐下垂挂的褪色符纸,一只小手悄悄伸出去,指尖将将碰到纸角,又倏地缩回,眼睛亮得惊人,像刚从山涧掬起的两汪清泉。
东南海风一凛,退后半步,挡在灶房前:“郎君且止步!家师确已羽化,此宅亦非道观,若为超度或祈福,城西玄都观香火鼎盛,自有高功法师……”
话未说完,那人忽然侧身,目光越过她肩头,直直落在灶台边——那里,师兄正用竹筷搅动汤锅,热气升腾间,他鬓角一根银丝若隐若现。那人唇角微动,竟似笑了一下,极淡,却让东南海风里那点寒意猛地沉下去。
“丹丘子。”他开口,声如松涛穿谷,清越而稳,“七十年不见,你连胡须都懒得剃了?”
灶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汤锅咕嘟一声,浮起一粒油星,炸开细响。
师兄的手顿住了。竹筷悬在半空,汤面倒映着他骤然失色的脸。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那人脸上掠过,又停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正歪着头看他,眼神懵懂又熟稔,像春溪初涨时认出旧岸的游鱼。
“太……白?”师兄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你……怎么……”
“怎么没头发了?”李白抬手摸了摸自己乌黑浓密的鬓角,笑意渐深,“怎么没驼背了?怎么没咳得半夜醒三次、把酒坛子当枕头抱了?”
东南海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扭头看向师兄。只见师兄嘴唇翕动,竟说不出一个字,只眼眶骤然泛红,手中竹筷“嗒”一声掉进锅里,溅起几星滚烫汤汁。
那孩子却不管这些,倏地挣脱李白袖口,噔噔噔跑上前,一把抱住师兄小腿,仰起小脸,脆生生问:“道士伯伯,你收徒弟不收妖怪?我尾巴藏得好,你看不见!”
师兄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孩子额前碎发被晨风撩起,露出光洁额头,右耳后一点朱砂痣,形如半枚新月——与当年嵩山紫极宫外,那株老松树洞里蜷缩着偷听讲经的小狸猫,分毫不差。
他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弯腰欲扶,手伸到半途却僵住,不敢触碰,只喉头哽咽:“你……你是……”
“阿沅。”李白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尘封多年才启封的温润,“当年你把她从松鼠爪下抢出来,说这小东西灵性足,该修个正道。你忘了?”
东南海风只觉天旋地转。她记得!那年雪后初晴,师兄抱着只浑身湿透、尾巴尖冻得发紫的小狸猫回观,师父何博凡拎着酒葫芦嗤笑:“丹丘啊丹丘,你救只猫,倒比救个活人还上心!”——后来那狸猫果然日日蹲在丹房窗台,偷舔炉灰里凝结的丹霜,三年后化形,不过七八岁模样,总缠着师兄要学画符,符没学会,倒把师兄藏在柜顶的蜜饯罐子翻了个底朝天……
可那孩子,十年前就随流民南下了啊!听说途中遇了匪,再无音讯!
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你……你真是阿沅?”
阿沅松开师兄腿,转身朝她眨眨眼,忽然掀开自己左袖——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如蚯蚓,正是当年被松鼠咬伤后留下的。“姑姑还记得这个疤不?”她声音软糯,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东南海风心上。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师兄终于蹲下身,双手捧起阿沅的小脸,拇指反复摩挲她耳后那点朱砂痣,指腹粗粝,动作却轻得如同擦拭千年古镜。他眼中有泪滚落,砸在阿沅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没忘……”他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师父走前,还攥着你留的半块糖糕,说……说等阿沅回来,给他尝尝新蒸的桂花糕。”
李白静静看着,袖中左手悄然捏紧又松开。他望向院中那棵枯瘦的老槐——树皮皲裂,枝干虬曲,树洞幽深如眼。七十年前,他醉卧此树下,丹丘子用铜盆接住他呕出的酒液,笑骂:“谪仙人吐的酒,也比我炼的丹香!”如今树影斑驳,照在三人身上,竟如时光叠印。
“师父临终前,”东南海风忽开口,声音发颤却清晰,“留了一匣子东西,说若有人持‘青莲’二字来寻,便交予他。”她转身快步进屋,不多时捧出一只紫檀小匣,匣面无锁,只以一道朱砂符封着。她指尖微抖,揭开封符。
匣盖掀开——没有金丹玉简,唯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是半幅未完成的《采石江月图》,墨色淋漓,题跋处墨迹未干:“太白兄若见此图,当知丹丘未敢忘约……”字迹力透纸背,末笔却断在“约”字右下方,墨团晕染开来,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泪。
李白接过画纸,指腹抚过那未干的墨痕,久久不语。良久,他抬头,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块砖、每一道墙缝、每一扇糊着旧窗纸的格窗,最后落回丹丘子脸上:“这宅子,是你自己买的?”
丹丘子摇头,喉头滚动:“租的。房东姓李,祖上……曾替玄都观修过三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