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省环保厅的监测报告送到了陈青桌上。
报告显示,京合石化废气排放中的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浓度虽然都在国家标准的红线以内,但明显高于苏阳同类化工企业的平均水平,也远高于行业先进水平的参考值。
报告措辞谨慎,没有用“超标”两个字,但用了“排放浓度长期处于标准上限区间,综合指标偏高”的表述。
陈青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递给刘凯博。
“复印一份,给田先复送过去。不用附带任何文字说明,就报告本身。”
田先复收到报告后两天,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电话,没有回函,像石沉大海。
陈青并不意外,他让刘凯博把报告装进一个大信封,附了一封短信,寄到了京合石化位于北京的总部。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措辞客气但把立场摆得清楚——“京合石化是苏阳的支柱企业,苏阳市委市政府始终重视与京合石化的合作关系。环保问题关系到企业的长远发展和社会形象,诚挚希望总部方面予以关注和重视。”
落款是陈青的名字和职务。
信寄出去第三天,田先复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青接起来的时候,听筒里田先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少了那份从容笃定,多了一丝压着火气的克制。
“陈书记,您把报告寄到京合总部去了?”
“田总,您这边说需要总部审批,那我就帮您搭个桥。既然最终决策权在总部,我觉得总部也有必要了解苏阳当地的实际情况。省环保厅的监测报告是第三方出具的,有公信力,不是我个人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青能听见田先复的呼吸声,粗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情绪起伏。
终于,田先复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陈书记,咱们在一个桌上喝过茶,您这一手,够狠的。”
“田总,这不是狠不狠的事。标准是国家的,监测是省里的,寄信是正常的程序。我一没有越权,二没有违规,三没有在背后搞小动作。我在规则之内做事,您也是讲规则的人,应该能理解。”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田先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水泡终于浮出了水面:“陈书记,我跟总部那边已经通过电话了。环保改造的资金,我打报告申请,两个月内把方案做出来报您审。但有一条——您那封信里写的支持事项,土地和配套道路,市里也得有具体的东西给我。”
“可以。你的方案到位,市里的支持同步到位。田总,合作共赢,苏阳从来不会亏待真心做事的企业。”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搁在桌上,后背往椅子里靠了靠。
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对站在旁边的刘凯博说:“你猜他这回会不会又拖?”
刘凯博想了想:“报告都寄到总部了,田先复再拖就是拿自己的前程赌。总部那边看到省环保厅的正式监测报告,如果还不作为,将来出了舆情,他们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田先复的责任。我觉得他不敢再拖了。”
陈青点了点头,“有些事,不是不能解决,是看你怎么用力。硬碰硬,他比你硬,因为他的后台在北京。但他讲规则,你就用规则。规则是所有人的保护伞,也是所有人的紧箍咒。用好了,就可以撬动规则之外的东西。”
刘凯博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今天这个回合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青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没有用任何行政命令,只是让数据说话、让程序运转、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但他最终把田先复逼到了不得不动的地步。
这种打法,比拍桌子高明了一百倍。
陈青转过身来,补了一句:“给余鹤群打个电话,让他把最近三个月周边居民关于京合石化的信访件统计一下,整理一份材料备着。万一田先复两个月后又说‘总部还没批’,我手里还有下一张牌。”
京合石化的事刚有了转机,方旭就给陈青打来了一个电话。
“陈书记,您今天下午有空吗?来高新区一趟,有件事跟您当面汇报。”
陈青听方旭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干脆利落,心里有些奇怪。
方旭这个人,做事向来干净,能电话说清楚的绝不会面谈。
这次主动要求当面汇报,说明事情不是几句话能讲明白的。
“下午两点,我去高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