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觉得我在苏阳大学会碰什么样的壁?”
“不是碰壁,是碰系统。”文教授的声音沉了几分,“苏阳大学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套运行了二十年的教育系统。你动其中一块,其他地方就会自动收紧。你对付朱曲善,对付的不仅是朱曲善一个人,还有他那个三十年积累的关系网。你在苏阳市委能做的事,在苏阳大学未必能复制。”
陈青没有回答,手指在手机边缘缓缓摩挲,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先看资料,”文教授放缓了语气,“看到实物再做判断。资料最迟下午就到。”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件。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张名片,还有一本薄薄的旧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马慎儿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您好,请问陈书记在家吗?苏阳大学党委办公室的,来送一份材料。”
听到声音的陈青从书房走出来:“我就是。”
年轻人把文件袋递过来:“陈书记,这是苏阳大学的基本情况材料。文教授让我送过来的,说您可能用得上。”
陈青接过纸袋:“辛苦了。”
“不辛苦。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年轻人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
陈青回到书房,解开文件袋上的绳子,抽出里面的材料。
最上面是一张A4纸,印着苏阳大学领导班子成员名单,名字下面有简短的职务和分管范围。
党委书记一栏是空白的,校长一栏写着朱曲善。
名单中校长朱曲善的名字排在前列,第二行是党委副书记许崇文,第三行是常务副校长王启光,纪委书记梁高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分管纪检监察和信访核查。
名单下方,靠近页面底部的位置,有一行钢笔写的批注,字迹端正,笔画清晰:
“朱曲善,在苏阳大学干了三十年。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青看了那行批注很久。
批注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识——文教授的字,他在党校时就很熟悉。这么多年了,依然如旧。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继续翻看下面的材料。
材料里夹着一张便签,是文教授的手写:“先看领导班子名单,再看财务摘要。看完心里有数。来日方长,不用着急。”
他把便签折好,和名单一起放回文件袋里,没有急着翻财务摘要。
马慎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要动的意思,转身走了。
自己丈夫要做什么决定,她历来都是支持的。只要身体没问题,还能留在苏阳,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苏阳大学的资料袋在书桌上搁了一夜。
刚回家就马上投入工作,妻子必然会心疼,有些事不用她说也能感受得到。就算装装样子,他也必须要安静地待上一天。
看见陈青“自觉”,马慎儿也就一句话也没提。
第二天早上起床,陈曦去学校了。马上要面临高考了,基本没有休息时间,马慎儿也出门去买菜,家里就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直到这个时候,陈青才走进书房,重新打开文件袋。
他依然没有急着打开那沓财务摘要。
他又把领导班子名单看了两遍,把文教授那行批注读了好几遍,然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看着自己这些年的工作笔记本。
厚厚的几个大本子,是主要的工作记录。
其中有他到各地任职的心得,也有对干部任用的思考。这些本子除了自己之外,从没有让第二人看过。
有些思考是基于当时的情况,有的是基于城市管理的需要。
虽然文教授说,他在城市管理方面的体制内经验在苏阳大学未必适用,但陈青认为人和人之间总是有共同性的。
体制内的特殊在于通道,晋升通道、汇报程序、责任分担与划分。但这些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从县委副书记这个真正的基层管理岗位开始,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没有失误。不管是决策还是用人,这些教训同样也是他的财富。
连续两天,他都没有再去碰那个文件袋,而是认真地翻看从前的笔记本,还重新又做了一些笔记和批注。
直到第三天,他才重新打开文件袋,把财务摘要抽了出来。
摘要不厚,十几页纸,是近三年苏阳大学的收支简表和基建专项审计报告。
他翻到新校区基建部分时停住了。
审计报告显示,新校区一期工程的预算超支比例接近百分之三十,其中绿化、管网、弱电等配套工程的结算价明显高于市场平均水平。报告末尾附了一行批注:“施工单位均为同一家——秦氏建设。”
陈青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又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近两年的学生投诉信访件统计,总数不多,但问题类型集中——宿舍条件、食堂价格、助学金发放。
统计表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学生投诉基本转后勤处处理,后勤处基本回复'已关注'。”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一个把信访件推给后勤、后勤又推回信访的系统,本质上是个死循环。学生在里面转圈,没有人真正解决问题。
学生不像体制内的基层干部,基本不怎么变化。大学的学生每一年都有新生,但四年之后依旧会离开,从此几乎很少会有往来。
当某个时间段学生在某个领域获得成功,或许才能重新获得大学的关注。否则,大学于他们而言就只是一个记忆了。
但对于在校的教职工而言,大学却是一个基本稳定的环境。在这一点上,的确和体制内有很大差异。
所以,学生反映问题得不到解决,基本是常态化。没人认真解决也是常态化。
这是陈青在看完之后得出的一个在体制内很难理解的结果。
陈青拿出手机,给方旭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方旭的声音明显做了一些调整,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一些,“陈书记,您出院了?”
“嗯,就前几天。你在哪儿?”
“在办公室。京合石化那边今天有例会,我刚开完。”方旭停顿了一下,“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行,能坐着看材料。我打电话问你一件事——苏阳大学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
“了解不多。但之前跟市里开会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事。新校区那片地,当时市里批得很快,但施工质量一直有争议。据说有几个项目验收的时候,质监站的人打了回去,后来又过了。”
“施工单位是秦氏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