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两步,看了一眼签字栏,没有一点增加和变化。
他走回那条种着冬青的小路,路边有一张长椅。
长椅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色的木纹。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提前到学校的学生经过,没有人看他。
一个中年干部模样的人,在学生眼中不是老师就是校职工;老师和学生之间那种天生“对立”的情绪在大学里似乎也没有任何改变。
他坐在那里,把这两天看到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食堂后厨的油污和那张写着“合格”的检查表;工地围挡的裂缝和工人那句“报了也没人管”;计算机学院窗口里传出的那句关于陆振邦的控诉。
三件事,三个不同的方向,但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这个学校的系统运转方式,是把问题往下压而不是往上解。
头顶照射下来的光线,不时因为树叶被风吹动而在明暗之间不断变幻。
就像这苏阳大学,陈青以另外一种心态观察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沿着来路走回行政楼。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拿出笔记本,把看到的几件事简单记了下来:食堂后厨卫生、工地围挡裂缝、计算机学院教师投诉。
三行字,每一行后面都没有批注。
因为,他还不太确定这些事该如何处理更合适。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摞苏沐送来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文件封面印着“苏阳大学校园安全自查报告”,日期是上个月的。
他把报告翻到“食堂卫生”那一栏,看到了两个字:合格。
又翻到“施工安全”那一栏,也写着“无异常”。
他合上报告,放回桌角。
两个“合格”,一个“无异常”。跟他在现场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没有做批注和签字,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班前,苏沐送来一份文件:“陈书记,这是开学前的工作安排。您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陈青翻了翻,都是程序性事务,没有一条涉及实际问题的解决。
他合上文件:“不用调整。按计划走。”
苏沐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再继续问道:“明天上午朱校长那边有一个行政例会,问您要不要列席。”
“列席。”
“那我帮您登记了。会议九点开始,就在三楼的会议室。”
“好。”
苏沐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苏主任,计算机学院的院长陆振邦,他分管什么方向?”
苏沐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人:“陆院长分管科研和学科建设。在学校里资历很深,带了好几个省级课题。”
“他带的学生多吗?”
“不少。他课题组比较大,每年招的研究生有七八个。不过……”
苏沐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有人反映过课题组内部管理的问题,校办那边收到过匿名信,但朱校长批示让计算机学院自行整改,没有往纪委转。”
“匿名信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下半年。”
“好。我知道了。”
苏沐走后,陈青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去年下半年的事,朱曲善批示“自行整改”。
这种批示的方式他很熟悉,当年的新阳市在推进改革前,也有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以类似方式批示类似意见——批示完了,问题就没了,至于有没有真的改,没人追问。
整个政府机构的人都认为功能还在,政府的工作也在前行。
并不认为那是有问题的。
只不过当年的新阳市是因为背后有陈年的规则和习惯,背后还有“老领导”的意思。
苏阳大学,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一些原因陈青现在还不知道。
早晚都会在阳光下被晒一晒的。
他把保温杯放进公文包侧袋,站起来关了灯。
陈青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两声,然后被风吹散了。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沿着人行道铺开。
第一天看、第二天记。
第三天,他要开始碰了。
周四上午,陈青提前五分钟到了会议室。
行政例会的规模不大,参会的是校领导加几个行政部门负责人。
陈青去的时候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多个人,朱曲善原本坐在主位上,看见陈青进来就站了起来。
“陈书记,您坐这儿。”
陈青摆摆手,“我今天就是列席,你主持会议,我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