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奇把笔录纸朝自己的方向挪了挪,“近三年新校区基建项目的资金流向,有几个节点的账目记录需要你确认。”
姚静的表情纹丝不动。
坐姿端正,双手搁在手包上,语气平稳带着财务人员独有的精确感:“王书记,我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有凭证。您说有几个节点,是哪几个?”
王奇翻开面前的文件,念了一段日期和账号信息。
这是审计组在核查绿化工程结算款时发现的一笔异常付款,付款时间在项目验收之前,收款账户与秦四海名下公司有间接关联。
姚静听完后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语速不快:“这笔付款是正常的工程预付款。合同里有约定,施工方进场后可以先支付部分款项用于材料采购。财务处按合同条款执行,没有问题。”
“你不看账目就能想得起?”王奇奇怪地看着姚静。
“不是想的,是你们在查,财务部也在对账。你们什么时候询问,我也不知道,所以事先做了准备。”
看起来她应对自如,业务还非常熟悉的样子。
王奇笑了笑,没有反驳,继续问道:“预付款的比例是多少?还记得吗?”
“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十。这是常规操作。”
“但审计组核对过,这笔预付款的实际金额占合同总金额的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二。比约定的高出十二个点。”
王奇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核对过多次的数字,“这个差异你怎么解释?”
姚静脸色都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刚才自己说的常规操作出错,与她无关。
“可能是合同补充协议里做了调整。具体细节我需要回去查一下原始档案。”
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经在对账,现在却又不记得了。
如此拙劣的借口,王奇也没揭穿。紧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那秦四海名下的公司与苏阳大学财务处的资金往来记录呢?”
王奇翻开另一页,“审计组调取的对公账户流水显示,近三年共有七笔来自秦氏建设的转账进入学校指定的基建账户。资金来源说明一栏全部填写的是‘工程款’。但学校同期并没有对应金额的工程项目与秦氏建设合作——除了新校区基建。”
姚静的目光在王奇脸上停了两秒。
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双眼在眼镜片的后面似乎在放大又收缩。
“学校的大额资金入账需要多部门审核,财务处只负责执行审批结果。”
“也就是说,你只负责收款,不负责核实来款的对应关系?”
“资金来源由项目主管部门提供。财务处不做源头审核。”
“财务制度是这样规定的吗?”
“王书记可以去查一下学校的财务管理制度和领导审批流程,不应该来问我。”
王奇手中的笔停下,没有继续追问。看着姚静那张看似波澜不惊、稳若泰山的脸,点了点头。
他在笔录纸上记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姚处长,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如果需要补充材料,纪委会正式发函。你回去之后如果想起来什么,也可以主动联系纪委。”
姚静站起来,手包换到左手拿着,“王书记,我在财务处做了十一年。这个岗位我比任何人都熟悉。有问题的账,过不了我的手。”
“我不质疑你的专业。”王奇抬头看着她,“但纪委的工作就是讨人嫌的。你别介意。”
“我会配合纪委调查的。”姚静的语气似乎松了不少。
“那就好。“王奇点了点头,手向门的方向伸出,“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看着王奇完全没有想起身的样子,姚静转身向办公室门外走去。
王奇坐在办公桌后,一直看着姚静看似镇定的离开。
他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反应是“合同里有约定”,第二反应是“补充协议”,第三反应是“财务处只执行不审核”。
三层防御的借口,一层比一层后退,看似每一层都恰好踩在制度边缘上。
而且“合情合理”。
此刻的他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我就是副职,什么事都不用管的状态。
在认真分析了姚静的回答之后,他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一条消息汇报。
“陈书记,已经找姚静谈完了。态度专业,防御层次清晰,没有留下破绽。但她对秦四海账户资金往来的解释是‘财务处只负责执行,不负责核实来源’,这句话把球踢给了相关执行单位。“
陈青的回复隔了大约十分钟才到:“她在等后勤处先开口。后勤处不开,她不会动。你约一下顾海涛。”
王奇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拨通了招标中心的电话。
顾海涛下午两点到的纪委办公室。
行色匆匆的感觉,就连衣服似乎都没有精心整理。
进门之后,脚步反而有些迟疑。
“王书记,您找我?”
而此刻他的双眼却在整个办公室里扫了一圈。